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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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遲越一見她哭,腦海中一空,顧不上想別的,方才的念頭已指縫中的流沙悄然熘走。
他啞著嗓子安慰她道:“只是一點風寒罷了,不礙事的,你別哭。”
郭賢妃摟了摟外甥女的肩頭:“阿蕙入宮來陪我幾日,才到我殿中,一聽說三郎染了風寒,立即心憂如焚,連晚膳都顧不上用,便急急地趕來了。”
尉遲越見到何婉蕙自是欣然,但是對生母的作派卻著實反感,她打的什麼主意,簡直是司馬昭之心。
上回他雖義正詞嚴地拒絕了郭賢妃,但她顯然還未放棄。
他不接茬,只是對內侍道:“去替賢妃娘娘和何娘子傳膳。”
何婉蕙低眉淺笑:“阿蕙謝過表兄。”
尉遲越又道:“九娘這向可好?”
何婉蕙眼中掠過一絲悽然,不過轉瞬即逝,她只是笑了笑:“阿蕙很好,多謝表兄掛懷。”
尉遲越不由內疚起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重生以來,對她實在算不得掛懷,十日裡倒有八日想不起她來。
不過他政務繁忙,自然不能在兒女情長上花多少心思。
何婉蕙四下裡張望了一下,不解道:“怎麼未見阿嫂?”
提到沈宜秋,尉遲越胸口一悶,不等他回答,郭賢妃便道:“太子妃何等尊貴,怎可這麼稱唿人家,私下裡說說便罷了,當面可千萬要恭謹些,莫要惹了太子妃的不快。”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點嘲諷的意味:“太子妃執掌東宮日理萬機,哪像我們這麼閒……”
尉遲越掀起眼皮冷冷地看了生母一眼,郭賢妃的聲音立即微弱下去。
她見沈宜秋不在,便有些故態復萌,兒子這一眼卻叫她回想起飛霜殿中的經歷,實在有些不寒而慄。
尉遲越這才對何婉蕙道:“太子妃體弱,是孤叫她別來的。”話出口才發覺自己不知在為誰辯解,不由垂眸自嘲地一笑。
何婉蕙看在眼裡,咬了咬下唇,從袖子裡掏出一樣物事,卻是一對精巧的鸞鳳香囊:“前些時日阿耶微恙,阿蕙在家中侍疾,至今未得拜見太子妃娘娘,做了一對小玩意兒,謹賀表兄與娘娘新婚吉祥。”
她將兩隻香囊並在一起,飛鸞舞鳳便合作一個圓。
她手巧,女紅比起宮中針繡坊的繡娘不差,紋樣配色更是有股子文士的雅緻。
尉遲越道:“有心了。”
郭賢妃連聲稱讚:“我們阿蕙的手真是巧,前日你替我繡的那條腰帶,聖人見了也讚不絕口,還說要託你繡一幅老君像呢。”
何婉蕙羞澀地低下頭:“聖人和姨母謬讚。”
皇帝篤信黃老之術,能替他繡老君像,便是在他跟前掛了號,若是得個封賞,也能抬高她身份。
說不定皇帝多問兩句,郭賢妃順理成章將兩人的事一說,沒準皇帝一高興開金口,祁家的婚事便能退了。
尉遲越明白他生母的心思,微微蹙眉:“那麼大一幅畫像,繡起來傷神費力,針繡坊又不是沒有繡工。”
郭賢妃還欲說什麼,何婉蕙卻道:“表兄這是心疼阿蕙。”抿唇一笑,手指不由自主地絞著腰間繫香囊的絲繩。
說了兩句話,便有內侍過來問道:“啟稟殿下,藥湯已經煎好,可要現在服用?”
尉遲越命他端上來。
片刻後,便有內侍端了藥碗進來,另一名內侍正要去接,何婉蕙卻道:“中貴人,讓我來吧。”
那內侍惶恐道:“怎麼好勞動何娘子。”
何婉蕙卻已將袖子挽入金臂釧,露出雪白的胳膊。
尉遲越起初不以為意,畢竟於他而言,幾個月前何婉蕙還是他的妃子,喂個湯藥實在算不得什麼事。
待何婉蕙端起藥碗,他方才回過神來,眼前的表妹不是上輩子的表妹,她眼下有婚約在身,男女授受不親,她如此行事十分不妥,若是叫人知道了,未免於她閨譽有損。
他忙道:“這些事讓下人做便是。”
何婉蕙俏皮地皺了皺鼻子,微微拖長了音調道:“表兄莫非怕阿蕙粗手笨腳把藥湯灑了?”
尉遲越道:“你畢竟也及笄了……”
話音未落,何婉蕙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眼眶又紅了起來:“表兄別見怪,是阿蕙思慮不周,只道自己心裡一片光風霽月,不曾想到落在別人眼裡是多麼恬不知恥……”
尉遲越有些腦仁疼,不由解釋:“孤不是這個意思。”
何婉蕙低下頭,兩串淚珠便落了下來:“阿蕙都明白,只不過懷念小時候,不想因為年歲漸長便與表兄生分了……”
尉遲越經她這麼一提,不由想起小時候他出天花,成日關在院子裡,連生母都不肯踏足他的寢殿,只敢在門外看一眼。
宮人內侍見了他也是一臉畏怯,不得已時才近他身。
何婉蕙卻常常趁著姨母不注意,悄悄熘進來陪他,坐在他床邊與他說話,他怎麼趕也趕不走。
自那時起,這時不時在生母殿中見上一面的小表妹,便走進了他心裡。
想起往事,尉遲越的心腸硬不起來了,他無奈道:“你莫要再哭了,是孤不好。”
何婉蕙抽出帕子拭了拭淚,輕輕吸了吸鼻子:“阿蕙知道。”
便即端起碗來,手執湯匙舀了一杓遞到他嘴邊:“表兄快喝藥吧,藥湯都快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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