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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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遲越在睡夢中心裡一動,隱約聽見若有似無、時斷時續的琴聲,恍惚間以為那是天邊傳來的飄渺仙樂。
他想睜開眼看一看,奈何眼皮彷彿有千斤重,怎麼也睜不開。
何婉蕙雙眉一擰,站起身將床邊帷幔放下。
一旁的宮人們不禁面面相覷,這琴聲從東軒傳到這裡,已經微弱得幾不可聞,且曲調舒緩清雅,壓根不吵人。
沈宜秋斷斷續續地撫了兩曲,讓宮人把琴掛回去,又慢條斯理地飲了三杯茶,仍舊不見黃門來傳話。
她耐著性子等了一個時辰,既沒有等到尉遲越醒轉,也不見何婉蕙出來。
她估摸著自己等了這麼久,任誰都挑不出錯來,便即對尉遲越身邊的黃門道:“殿下看來已經睡熟了,我先回東宮去,你們好生伺候。”
說罷便帶著宮人離開了。
坐上馬車,她靠在車廂上,後知後覺地發現肚腹有些難受,許是幼時常被祖母罰不許吃飯落下的病根,她只要不按時用膳便會不適。
馬車駛過相輝樓,一點點難受已經變作陣陣抽痛,許是方才空腹飲茶的緣故,這回痛得格外厲害些。
可馬車行在半道上,除了咬牙忍著別無他法。
終於捱到承恩殿,她的中衣後背幾乎被冷汗浸透,連下車走幾步路的力氣都沒了。
宮人們用腰輿將她抬入殿中,便即去請醫官。
沈宜秋躺在床上,弓著身子蜷縮成一團,看著宮人黃門和藥藏局的醫官們團團轉。
她的眉頭緊緊皺起,額頭上不斷往外冒冷汗,嘴角卻含笑。
明明打定了主意再不去自討苦吃,怎麼就這麼記吃不記打呢。
沈宜秋你活該,她在心裡一遍又一遍道。
尉遲越睡到將近子時,忽聽外面傳來夜鴞叫聲,一個激靈醒過來,睜開眼一看,卻見朦朧燭光中坐著一個人。
他睡得迷迷煳煳,恍惚間以為自己在承恩殿,也沒看清楚床邊人的樣貌,含煳道:“宜秋……你怎麼坐在床邊?”
話音剛落,視野逐漸清晰,他突然認出來床邊的人不是太子妃,卻是何婉蕙。
何婉蕙眼中包著淚,尷尬地笑了笑:“表兄你醒了?”
尉遲越這時才想起自己身在何處,點點頭:“阿蕙,什麼時辰了?”
何婉蕙道:“近子時了。”
尉遲越皺了皺眉:“你怎麼還不回飛霜殿?”雖有宮人內侍在側,但她在他寢殿內待到深夜,瓜田李下哪裡說得清楚。
他心裡有些懷疑,再怎麼至情至性,何婉蕙也已經十七歲了,不是個孩童,她又不知道最後會嫁給自己,怎麼一點也不避嫌呢?
他捏了捏眉心:“你趕緊回去安置吧。”
何婉蕙道:“可是表兄這裡……”
尉遲越打斷她:“我這裡有人伺候,別擔心了。”
何婉蕙有些失落,點點頭道:“是……”
她邊說邊起身,身形一晃,便超前栽去,旁邊一個內侍迅如閃電地躥過來一把扶住她:“何娘子小心!”
何婉蕙扶了扶太陽穴道:“忽然起身有些暈……”
尉遲越道:“你是不是還未用晚膳?”
何婉蕙不回答,只是垂眸一笑:“表兄好好將養,阿蕙先告退了。”
走出兩步,她忽然停住腳步:“對了,太子妃娘娘先時來過,見表兄已就寢,坐了會兒便走了。”
尉遲越立即道:“什麼時候的事?怎麼也沒人叫醒我?”
瞥見何婉蕙蒼白的臉色和泫然欲泣的神情,尉遲越沒再說下去,待她離開,他立即叫來個黃門問道:“娘子是什麼時候到的?”
那黃門如實道:“回稟殿下,娘子大約是戌牌時分到的,她見何娘子在殿中,便不曾進來,”
尉遲越目光微動:“她等了多久?”
黃門道:“總有一個多時辰吧。”
尉遲越臉色一沉,方才何婉蕙說太子妃“坐了會兒便走”,若非他仔細詢問,便會以為沈宜秋只待了片刻。
但這般模稜兩可之言,認真計較起來也不算錯。
他不想以小人之心去揣測何婉蕙,但這一點懷疑,就像一粒細砂落在他心裡,雖然微不足道,卻硌得他有些難受。
尉遲越坐起身,對黃門道:“伺候孤更衣起身。”
那黃門吃驚道:“殿下要去哪裡?”
尉遲越道:“回東宮。”
第57章 痛斥
尉遲越一邊說,一邊掀開衾被,翻身下床。
內侍小心翼翼勸道:“殿下風寒未愈,更深夜半出去吹了冷風免不得要加重病情……”
尉遲越方才聽說沈宜秋在外頭等了一個時辰心裡焦急,壓根沒想到自己還在病中。
此時經他一提醒,方才發覺自己雙腿發軟,頭重腳輕,喉嚨裡灼熱焦渴,似要冒煙,後背上卻陣陣發寒。
外面夜鴞還在一聲聲地叫著,寒風吹得庭樹簌簌作響,簷角金鈴叮噹響個不停。
他瞥了一眼更漏,已經子時了,這會兒太子妃想必已經睡下,他半夜回到承恩殿,恐怕只會攪了她的清夢。
於情於理,他都該躺回床上,睡到天明再作計較。
然而他還是道:“無妨,叫人備車馬。”不知為何,他一刻也等不得,只想立即趕回她身邊。
他腦海中昏昏沉沉,也沒想過回去做什麼,只是想離她近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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