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21頁
宋六娘仰著頭高聲道:“何九娘恬不知恥!”
聲音迴盪在空曠的廊廡中,像一把利刃刺入尉遲越的耳中。
宮人內侍嚇得大氣不敢出一聲,俱都眼觀鼻鼻觀心,貼著牆根不敢動彈,但心裡卻暗暗為宋良娣叫好。
知道主人娘子受了委屈,承恩殿眾人都是同仇敵愾,將那何九娘視作仇讎。
宋六娘憑著一股孤勇把狠話倒完,這時候回過神來,也開始後怕。
可她並不後悔,她平日雖一副缺心眼的模樣,其實心如明鏡,誰真心待她好,她一清二楚。
總是太子妃護著她,如今能為她說幾句話,便是受罰、降位分,她都不在意。
尉遲越沉默了一會兒,對王十娘道:“宋良娣酒後失言,你帶她回去。”
又掃了周圍的宮人黃門一眼:“今夜的事誰也不許再提。”
這就是不予追究的意思了,王十娘忙拉著叩首謝恩,然後將她攙扶起來。
宋六娘劫後餘生,這時方才發覺自己渾身脫力,雙腿不由自主地打顫,冷汗已經浸透了中衣。
尉遲越不再看他們一眼,提起袍裾走進殿中。
殿中還殘留著淡淡的藥味,與沉水香糾纏在一起,有些清苦氣。
他穿過重重的帷幔走到沈宜秋的帳幄前,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凝神屏息。
他向守在床邊的宮人揮了揮手,讓他們退至屏風外。
尉遲越輕輕將織錦帳幔撩開一角,低頭望向帳中人。
沈宜秋抱著衾被蜷縮成一團,臉上沒有半點血色,眼眶微微下陷,眼下有濃重的陰影。
她不知夢到了什麼,秀氣的長眉微微皺起。
尉遲越伸手撫了撫,想把她的眉頭撫平,可片刻後她又蹙起了眉。
做了一世夫妻,他竟然連她有胃疾都不知道。
兩位良娣的話盤旋在他耳邊,像錐子一般刺著他的心口,饒是他不情願,也不得不承認,他們的話並非沒有道理。
他微微嘆了口氣,轉身去殿後草草沐浴了一番,換上寢衣,輕輕掀開被角,驀地想起自己染了風寒。
他想了想,走到床尾,輕輕掀起被子鑽進被窩裡。
沈宜秋體虛畏寒,平日手腳便不容易捂暖,如今胃疾犯了,越發冷如冰雪,偎著被爐也沒暖和起來。
尉遲越探手一摸,不禁皺了皺眉,便即把被爐推出被外,將她的雙腳抱進懷裡。
第58章 寒夜
夢中,沈宜秋又回到了小時候,孫嬤嬤拽著她穿過幽深的竹林小徑,她慌亂地伸手,死命抓住旁邊一株竹子。
可孫嬤嬤的力氣哪是她一個小小孩童能抗衡的,她使力一拽,沈宜秋手心被竹節刮蹭,一疼便不由自主鬆開了手。
西園就在眼前,黑沉沉的剪影籠罩在霧裡,像棲息在墳地上的烏鴉。
沈宜秋聽見自己哭喊起來:“嬤嬤,我知錯了,莫要關我進去……”
孫嬤嬤停住腳步,轉過頭看她,咧開大嘴,露出一口尖牙:“小娘子錯在哪裡?”
沈宜秋怔住,這回是犯了什麼錯?她想不起來了。
孫嬤嬤獰笑道:“小娘子想不起來了?莫不是在誆老奴?”
沈宜秋慌忙搖頭:“不是不是,不是誆人……能想起來……”
絞盡腦汁地想,可腦海中一片混沌:“是因我和素娥說了靈州話麼?”
孫嬤嬤笑而不語。
沈宜秋接著猜:“是因我說想阿孃麼?”說到阿孃,她鼻子一酸,臉皺了起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不敢擦,也不敢叫它落下來。
孫嬤嬤不說話,轉過頭去,更大力地拖拽她,她的鞋底蹭在青石板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她看見孫嬤嬤的手,泛著點青紫,繃緊的肉皮泛著寒光,像鐵鑄的一樣。她一手抓著她,一手從腰間掏鑰匙,“咔噠”一聲,鎖開了,又是“吱嘎”一聲,西園像睡醒的鬼怪張開黑黝黝的大口。
沈宜秋哭起來,不管不顧地往後退,孫嬤嬤像擒小雞似地將她抓起來,開始扒她身上的絲綿襖子。
沈宜秋哭求道;“嬤嬤別脫我衣裳,我怕冷,會凍死的……”
孫嬤嬤笑道:“才九月裡,又不是天寒地凍的時節,小娘子難受一下才長記性,才知道老夫人的一片苦心,小娘子什麼時候真的知錯了,老奴就來請小娘子出去。”
沈宜秋嚎哭道:“嬤嬤別關我,我真的知錯了……”
孫嬤嬤不為所動,臉一落:“小娘子切不可學那些小門小戶上不得檯面的孩子,叫老夫人聽見更要罰!”
沈宜秋不敢再哭出聲來,緊緊咬著嘴唇,肩頭一聳一聳。
孫嬤嬤動作利索,片刻便把她脫得只剩一件單衣。
沈宜秋只覺後背被大掌一推,一個踉蹌栽了進去,身後傳來一聲輕輕的“咔噠”,鎖落了下來。
外面分明是大晌午,可不知為何西園裡卻是昏黃昏黃的,既不像白晝也不似黑夜。
風從磚牆的破洞裡灌進來,打著唿哨搖動庭中的樹木和荒草,荒草足有半人高,能把她這樣的小孩全沒住。
枯黃的草葉上凝了白霜,沈宜秋手腳冰涼,寒意像蛇一樣在她嵴背上爬來爬去,她感到腹中有什麼在翻攪,這才想起自己還沒用過飯。
外頭很冷,她看了一眼黑黢黢的屋子,門上貼著好幾條符咒,新的舊的縱橫交錯,深深淺淺的黃紙上用血一樣的硃砂畫滿了她看不懂的符咒。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