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婢子們都說屋子裡有個上吊死的女鬼,好多人都聽見過她的哭聲。他們說天黑後那女鬼就能掙脫出來,到處找人替死。

剛想到這裡,天色便暗了下來。

沈宜秋驚恐地抬頭,日頭已經落到了牆頭上,還在往下沉。

她急忙奔到門口,用力拍木門:“嬤嬤,我知錯了!”

沒有人回答她,天空已經變成土一般的灰黃色。

她哭喊道:“我想起來了嬤嬤!”

良久,外面傳來一個嚴厲的聲音:“真的知道錯了?”

沈宜秋一愣,隨即道:“祖母,七娘知道錯了,七娘不該推四姊……”

話音剛落,門“吱呀”一聲開了,沈老夫人站在五步開外,手裡抱著一件狐皮裘,笑著望她:“知錯就改善莫大焉,祖母並非要罰你,只是想叫你明白規矩。你不比姊妹們,小時候沒受好教養,如今要正過來,自然要吃些苦頭的。”

說罷衝她招招手:“過來。”

沈宜秋又冷又餓,只想迫不及待地撲進祖母溫暖的懷抱裡,可她心底深處卻明白,那溫暖原比捱凍受餓更危險,是要叫她丟命的。

祖母見她不動,神色越發慈藹,一晃眼,她的身前多了個炭盆:“七娘如何還不過來?冷了吧?來祖母這裡烤烤火。”

沈宜秋看著溫暖的炭火,終於小心翼翼地挪過去。

沈老夫人笑得眼角皺紋堆起:“這就對了。”

沈宜秋終於湊近了炭盆,正要伸出手來暖一暖,忽覺什麼抓住了自己的雙腳,她低頭一看,卻是炭火中伸出一雙手來抓住了她的雙腳。

她一驚,她的腳已經燒了起來,火焰順著她的小腿往上躥,她一邊掙扎一邊求告:“祖母救我!”

沈老夫人的聲音自炭火中傳來,一張臉在火中若隱若現:“你看我是誰?”

沈宜秋一個激靈驚醒過來,下意識地掙腿,卻發現雙腿竟真的無法動彈。

這一嚇當真不輕,她只覺渾身的血液都要凝固,許多念頭從她腦海中閃過,怔了半晌才想起自己是在承恩殿裡。

她在承恩殿,那抱著她雙腳的自然就是太子了。

沈宜秋鬆了一口氣,隨即又覺困惑,尉遲越今夜不是宿在蓬萊宮麼?怎麼又回來了?

尉遲越剛迷迷煳煳睡過去,沈宜秋一動,便即甦醒過來,睡意朦朧道:“宜秋?”不覺放開她的腳。

沈宜秋立即將腳抽了出來:“妾無狀,睡夢中冒犯了殿下。”

尉遲越聽她語氣一如往常一般謙恭,聽不出怨懟,甚至沒有半點不悅,心便是一沉。他披衣起身,走到床頭:“還疼麼?”

沈宜秋微怔,隨即輕描淡寫道:“謝殿下垂問,喝過藥湯便好了。”

尉遲越抿了抿唇,若非有兩位良娣告訴他實情,恐怕他真要以為她只是略有不適。

他嘴裡發苦:“孤竟不知你有胃疾。”

沈宜秋道:“不過是一點沉痾舊疾,近來不曾發作過,殿下又如何知道?”

近來不曾發作過,那兩位良娣又是怎麼知道的?何況他與她夫妻十二年,十二年中又發作過多少回?他一無所知,因為沈宜秋一次也沒有叫他知曉。

何婉蕙是蹭破點皮都要他哄半晌才收淚的,有點頭疼腦熱的,更是像個孩童,一定要他陪在身邊。

其他嬪妃便是不敢有樣學樣,真的抱恙時,總也希望得到他的眷顧垂憐。沈宜秋卻不同他說,是不想,不願,還是不屑?

尉遲越心中澀然:“是孤不夠關心你。”

沈宜秋無所謂地道:“是妾自己疏忽大意,殿下不必介懷。”

尉遲越聽得出來,她並非欲擒故縱,也不是故作堅強好讓他更加憐惜——她是真的不在乎也不需要他的憐惜。

方才聽了兩位良娣的話,他滿腔都是對柔情和憐惜,如今收不起來又無處安放,只能堵著。

沈宜秋道:“殿下風寒好些了麼?中夜奔波切莫加重了才好。”

方才她的腳被他抱著,只覺他胸膛滾燙,顯是還在發熱。她想了想,將床帳撩開一條風,向外面喚道:“素娥,叫人替殿下煎一副風寒藥來。”

素娥在屏風外應是,又道:“娘子的湯藥在爐子上煨著,可要再服一劑?”

沈宜秋胃中仍在隱隱作痛,雖然不想叫尉遲越再大驚小怪,但她也不會難為自己,便即答道:“好,端來吧。”

尉遲越果然道:“還在疼?”

沈宜秋道:“回稟殿下,早已不疼了,不過此藥養胃,多服兩劑也好。”

尉遲越將信將疑,正待說什麼,宮人端了藥進來,將帳外的銅孔雀燭燈點上。

太子道:“我來。”

沈宜秋一臉誠惶誠恐:“怎可勞動殿下……”

話音未落,尉遲越已端起了碗:“無妨。”

何婉蕙每回生病便似變成了孩童,嫌藥湯苦,捂著嘴不肯喝,非要他親手喂,尉遲越雖然耐著性子喂她,但要他一個天皇貴胄伺候人,他總是不太樂意。

他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會上趕著伺候人。

沈宜秋知道今日不讓他喂一口決計不能善了,只得暗暗嘆了口氣,叫宮人攙扶她坐起。

尉遲越將一杓藥喂到她嘴邊,沈宜秋張嘴嚥下:“有勞殿下。”邊說邊順勢接過碗,仰起脖子幾口便將一碗藥灌了下去,眉頭都未皺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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