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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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重活一世,這女子換了一副鐵鑄的心腸?
但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太子殿下自然不會這麼說,他只輕描淡寫地哼了一聲:“不過是一軸書卷,孤願意送誰便送誰。”
若是沒有上輩子的經歷,沈宜秋說不定真信了,但這《蘭亭序》可是何婉蕙都求而不得的東西,她狐疑地看著太子,莫非重活一世,他被豬油蒙了心?
不過此刻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沈宜秋拎著裙襬快步跑到牆邊的螺鈿紫檀木櫥前,開啟櫥上的小金鎖,開啟櫥門,小心翼翼地取出裝《蘭亭序》的木函放到書案上,將燈燭、墨池移開八丈遠,這才凝神屏息開啟蓋子。
她一想到自己無數次隨意將這寶貝攤在案上,對著摹寫,或是一邊飲茶、吃菓子一邊揣摩筆意,便覺頭皮一陣陣發麻——好多次尉遲越就在旁邊看著,竟然忍得住一聲不吭。
好在《蘭亭序》安然無恙地躺在盒子裡。
尉遲越探手來取,沈宜秋眼明手快地將他擋住,從袖子裡掏出絹帕與他墊著:“殿下請小心些吧。”
尉遲越叫她戰戰兢兢、鄭重其事的模樣逗樂了,做了兩輩子夫妻,她從來都是一副雲淡風輕、寵辱不驚的模樣,此時卻活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守財奴。
他上輩子總覺沈宜秋出身五姓世家,無時無刻不端著架子,不如何婉蕙那般任情隨性,可今日之事若是換作何婉蕙,又豈敢顯露出這“傖俗”的一面?
如今回想起來,沈宜秋的刻板不過是祖母言傳身教的緣故,只是因循習慣使然。倒是沈老夫人如此嚴苛的訓誡也未能將她天然的性情磨滅殆盡,實已令人訝異。
尉遲越心中無端湧起股柔情,也不去管書卷了,一把將她攬入懷中,低頭吻了一下她的額頭。
沈宜秋卻還記掛著案上的《蘭亭序》,掙扎著彎下腰,夠到蓋子,合上木函,這才長出了一口氣。
尉遲越笑著揶揄她:“不想沈七娘也有為身外之物折腰的時候。”
沈宜秋哭笑不得:“這可是《蘭亭序》啊!莫說是折腰,折成兩段都無妨。”
她頓了頓道:“殿下還是將《蘭亭序》收回去吧。”
尉遲越不禁詫異:“為何?”
沈宜秋道:“此物實在太珍貴,放在承恩殿中責任便在妾身上,往後妾時時都要掛心,恐怕寢食難安,倒不如仍舊由殿下保管著。”
尉遲越挑了挑眉:“送出去的東西豈有收回的道理,孤已將它贈與你,你就是它的主人,即便遺失、毀損,孤也不會過問。”
他不說“遺失”、“毀損”還罷了,一聽這兩個字眼,沈宜秋耳朵裡便嗡嗡作響,連忙搖頭:“不可不可,若是在我手上丟了毀了,那我豈不成了千古罪人,還是請殿下收回去吧,妾要看時去藏書樓看便是。”
尉遲越見她執意要將書卷送回,想了想道:“既已送給你,這《蘭亭序》便是你的東西,孤只是代為保管,你仍可隨意處置。”
沈宜秋這才鬆了一口氣。
尉遲越鬆開手:“你還未答覆,究竟借還是不借?”
沈宜秋撫了撫木函:“借多久?要帶出宮去麼?”
尉遲越啞然失笑:“不必,若是你肯借,孤便請人來崇文館看。”
沈宜秋鬆了一口氣:“好。”
是夜,兩人躺在床上,沈宜秋慢慢平靜下來,方才有些不安,尉遲越從來不是個色令智昏的人,便是上輩子寵愛何婉蕙,也頗有分寸,比如金珠寶玉可以賞,《蘭亭序》卻不行。
他為什麼會將《蘭亭序》送給她?
沈宜秋揉了揉太陽穴,無論如何都想不通。
就在這時,尉遲越伸手揉揉她的後腦杓:“小丸,你喜不喜歡孤送你的《蘭亭序》?”
沈宜秋道:“自然喜歡的。”
尉遲越一手支頤看著他,映著燭火的眼睛格外亮:“那你要不要投桃報李?”
沈宜秋哭笑不得,哪有自己開口要回禮的,她想了想道:“自然要的,但妾身無長物,身上穿的頭上戴的全仰仗殿下賞賜,連妾這一身也是殿下的,實在不知何以為報。”
尉遲越見她一副低眉順眼的認命模樣,心裡有些不是滋味,目光動了動:“你給孤做身衣裳好不好?”
第70章 心事
太子提的要求卻令沈宜秋始料未及,上輩子她替他做的衣裳有上百身,自她入宮,他的貼身衣裳便幾乎是她包攬的。
尉遲越好潔,貼身衣物一概是雪白的顏色,冬季用西域白疊布,春秋用吳綾,夏季則用春羅和細葛布,都是不耐浣洗的料子,一身衣裳洗個十來次便舊得沒法穿,她便一直在縫新衣。
她不善言辭,從小到大的教養更讓她不能將許多事宣之於口,便把對夫君的心意都傾注在這一針一線中。為了叫他穿得舒服些,她將冷硬的新布一寸寸用手悉心搓揉,又不惜花成倍的時間用藏針縫,將針腳都藏起。
白線縫在白布上,盯著看上一會兒便會頭暈眼花,她白晝忙著宮務,常常只能夜裡對著燈火縫,燈燭晃眼,更是雪上加霜。
她上輩子不過二十來歲眼睛便不好,大半是因這些衣服而起的。
只因他第一次收到她縫製的衣裳時眸光微動,說了一句“還從未有人替孤縫過衣裳”,她便任勞任怨縫了六年,直到後來有一日,她在他的中衣領口發現一株金線繡的蕙蘭,方知那一個個點燈熬油的不眠夜,那模煳的雙眼,都只是她一廂情願的自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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