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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婉蕙自比她聰明,深知該往哪裡使勁,她壓根不必費那力氣,只消在宮人縫好的衣物上繡株蕙蘭。

沈宜秋如今回想當年的自己,就如冷眼看一個陌生人,心中毫無波瀾,只覺不可思議,怎麼會有人傻到這種地步?

不成想重活一世,此人會用蘭亭真跡向她換一身衣裳,真叫人啼笑皆非。

她看了眼男人的眼睛,莫非真的換了個人麼?

世上再沒有比這更上算的買賣,她點點頭:“殿下不嫌棄妾的女紅粗陋便好。”

尉遲越見她一口答應,心中的歡喜幾乎要滿溢位來,將她圈在懷中揉了兩下,隨即想到做針線傷眼又傷手,便道:“不必做一身,做條褌褲便是,也不必著急做,孤不缺衣裳穿。”

他想得這樣周到,沈宜秋自要承他的情,順水推舟道:“多謝殿下體諒,妾粗手笨腳,又不曾裁製過男子衣裳,的確需摸索一段時日。”

這褌褲不能不做,也不能做得太好,不然他穿得稱心適宜,還想再要別的,豈不是給自己找事。

故此醜話說在前頭,到時候呈上去的活計不太像樣,他也不好說什麼。

尉遲越哪裡不知道她這是就坡下驢,上輩子她做起衣裳來又快又好,一條褌褲哪裡難得住她。

然而想起上輩子那一身身衣裳,他只覺自己此刻挾恩圖報,有些心虛——以他上輩子的行徑,實在是一條褌褲也受之有愧,若非她對上輩子的事一無所知,他無論如何也開不了這個口。

他輕輕撫了撫沈宜秋的背,低低地叫了一聲“小丸。”

懷中人應了一聲:“殿下有何吩咐?”

尉遲越扯了扯嘴角:“睡吧。”

這輩子他一直在竭盡所能地補償她,可他虧欠過的那個人,與他懷裡的人,究竟能不能算作同一個人?

翌日早晨,從校場回來,尉遲越便即遣黃門去寧府送信,邀寧彥昭前往崇文館賞《蘭亭序》帖。

寧十一郎原以為太子昨日在麟德殿的答覆不過是推托之詞,未料他竟真的邀他前去賞書帖,莫非這《蘭亭序》真叫他賞了人?書帖的新主人又會是何人?

昨夜麟德殿席散已近亥時,今早太子一大早便遣人來傳信,可見書帖就在東宮,那《蘭亭序》的新主自然也在東宮,莫非……

寧彥昭心裡一動,隨即覺得這猜測甚是不經,《蘭亭序》是無價之寶,設身處地去想,太子也不可能將它賞給新婚不久的妻室,即便那人是她……

寧十一郎不再往下想,收回思緒,摒除雜念,便即命僕從備馬,披上鶴氅出了門。

到得東宮門外,寧家僕役遞上名刺,便有黃門將寧彥昭引至崇文館。

太子已在館中等候,見他到了,起身相迎,親自延他入座,命黃門奉茶:“寧公子請。”

寧十一行禮入座,不動聲色地打量太子,只見他作家常裝束,一身玄青色襴袍,未戴冠,頭髮用白玉簪束起,宛如一個尋常文士,但舉手投足間氣度不凡,只消一眼便知是天潢貴胄。

他神情雖是和顏悅色,但一雙眼睛深不見底,審視起人時如刀鋒般銳利。

寧彥昭自詡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被這雙眼睛看上一眼,也覺背上有些發涼。

與此同時,尉遲越也在打量寧彥昭,他雖已進士科擢第,但還未拜官,仍是一身白袍,一張小白臉彷彿敷了粉,倒比袍子還白上幾分。

太子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背,他每日在校場習武,又頂著日頭騎馬往來於東宮、太極宮與蓬萊宮之間,自不比終日坐在書齋中不見陽光的寧十一,白得那般離譜,但這膚色也算得白皙,體魄更不是文士可比,無論怎麼看都是他更勝一籌。

尉遲越心裡的鬱氣稍微紓解。

相對寒暄了幾句,飲了兩杯茶,尉遲越便命人撤去茶床,換上書案,去取《蘭亭序》書帖。

不一時,大黃門捧了木函來,尉遲越從他手上接過,遞給寧彥昭。

寧彥昭趕緊行禮,鄭重其事地接過,端端正正放在書案上,開啟盒蓋,只見裝裱古樸的卷軸靜靜臥在木函中。

尉遲越道:“寧公子請隨意觀覽。”

寧十一郎道了謝,小心翼翼地從木函中取出卷軸,解開絲繩,然後從袖中取出一方絹帕墊在手下,慢慢將卷軸展開。

尉遲越目光落在那方絹帕上,只見帕子一角繡著株紫藍色的菖蒲花,微感詫異,男子大多用素帕,便是繡紋樣,也多是松柏、竹葉、雲鶴之類,繡花卉的倒是很少見。

寧彥昭察覺他的目光,手不由一頓。當初他將帕子送還給沈七娘,本以為可以放下——畢竟他們只有一面之緣,他雖鍾情於沈七娘,卻不過是淡淡的情愫。

然而他著實低估了“求不得”三個字的威力。日復一日的遺憾與不甘,未能讓記憶中的容顏褪色,卻叫她的一顰一笑越發鮮妍。

帕子一角的菖蒲花,便成了他與自己的一個暗號,心底的秘密叫他痛苦,這痛苦中卻也隱藏著甜蜜。

今日他出來時太過匆忙,一時大意,竟忘了換帕子。秘密隱現,偏偏叫最不該見到的人窺見,寧彥昭心中既慌亂,又有幾分快意。

尉遲越盯著人家一方帕子看,叫人發現,有些不好意思,索性光明正大地打量了兩眼道:“這紋樣倒是別緻。”

寧十一方知他一無所知,暗暗鬆了一口氣:“舍妹玩鬧,叫殿下見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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