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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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遲越不像來時那般策馬疾馳,讓馬不緊不慢小步踱著——難得哄得她願意與她同騎共乘,他只盼著這段路再長些才好。
山中暮色漸起,霞光消隱,霧靄瀰漫,遠處山巒由蒼青轉為暮紫,山麓的宮城亮起點點燈火,璀璨如繁星。
晚風吹拂,帶來陣陣寒意,尉遲越將沈宜秋緊緊裹在大氅中。
沈宜秋被男人圈在懷中,後背貼著他熾熱的胸膛,周遭滿是混合著沉水香的男子氣息。
方寸之間仿若陽春,臘月的寒風盡數被他擋在外頭。
馬在山道上小步奔跑,一顛一顛,沈宜秋只覺眼皮發沉,不覺靠在太子的懷裡昏昏欲睡。
半夢半醒之間,她恍惚聽見有人喚她“小丸,落雪了。”
她仍舊閉著眼,喃喃道:“阿耶,到家了麼……”
忽然一個激靈醒過來,睜開眼睛往外一看,只見沉沉的暮色中,柳絮般的雪片在風中飛旋飄舞。
她轉過頭,仰起臉問太子:“殿下,集靈臺到了麼?”
尉遲越緊了緊手臂,低頭在她額上吻了一下:“就在前面了。”
到得集靈臺,夜宴還未開始,兩人先去向皇帝問安。
皇子、公主們早已到了,正齊聚一堂顯擺圍獵第一日的收穫,互相擠兌揶揄,笑鬧個不住。
四公主一見兩人,立即笑道:“你們倆到哪裡躲清閒去了?”
尉遲越笑而不答。
四公主的目光在兩人身上逡巡了好半晌,沈宜秋叫她看得雙頰暈紅。
她來時雖已整理過衣衫,但衣裳上的皺褶怎麼也撫不平,髮髻也有些散亂。
四公主一個過來人,如何看不出端倪,登時眉花眼笑,朝太子乜了一眼。
二公主也湊過來:“三郎今日打到些什麼?”
尉遲越大言不慚:“一隻兔子。”
二公主笑道:“啊呀,果然收穫頗豐。”
眾人都聽懂了她的言下之意,俱都笑起來。連皇帝也不禁想起年少時的情懷,露出懷念的笑容。
只有一個人站在角落中,落落寡歡,臉色沉得似能滴下水來。
第82章 辭別
是夜天子在集靈臺大宴群臣,頒賜財帛,太子與諸皇子相陪,嬪妃、宗室與命婦則在臺邊的丹鳳樓集宴。
其他高位嬪妃不在,宴會仍舊由郭賢妃主持。賢妃盛裝打扮,身穿妃色蹙金孔雀錦繡衣,下著五色鳥毛裙,足躡重臺履,義髻高聳,金玉滿頭,通身珠圍翠繞,煌煌燈火一照,比上元節的花燈還熱鬧。
郭賢妃春風得意,容光滿面,連帶著對兒媳婦也寬容了幾分,只管與命婦們觥籌交錯,不時與陪在她身側的外甥女交頭接耳幾句。
太子妃和諸公主也換下了胡服,妝飾一新,只是比起寶光奪目的賢妃娘娘,未免遜色了一些。
何婉蕙身著藕色蜀錦衣,下著石榴裙,烏髮梳作百合髻,清麗婉媚如芙蓉出水。今日有眾多外命婦在場,她便沒有入席,只是陪侍在姨母身旁。
京都的權貴之家就那麼些,各家女眷時常走動酬酢,便是沒見過何九孃的,也知道郭賢妃有個絕色外甥女,此時一見,便猜到是她。
全長安都知道何家九娘子和祁家那位纏綿病榻的公子定了親,拖著不肯過門,倒是成日裡往宮裡跑,更有訊息靈通者,聽聞上回她在百福殿為太子表兄“侍疾”之事,又見她跟到驪山來,心中不免有些輕視之意。
祁家也有女眷赴宴,只是祁十二郎只剩一口氣,他母親祁三夫人守著病榻寸步不離,整個三房也無人列席,不然倒有一場好戲看。
便有好事者問祁家長房夫人:“賢妃娘娘身邊那位小娘子,可是與令侄定親的那位何家小娘子?”
祁大夫人朝上首張望了一眼,若無其事地笑道:“好幾年未見,我都不記得那何家小娘子的模樣了,還真說不上來。”
問話者故作驚訝:“聽聞貴府與何家是通家之好,怎麼年節也不走動的麼?”
祁家上下都對何九娘頗有微詞,拖著不願意成婚倒也罷了,成日往宮中跑,如今還跟隨賢妃來驪山圍獵,在眾皇子、宗室面前拋頭露臉,這是將他們祁家置於何地?
她扯了扯嘴角道:“何家小娘子是大家閨秀,想是不便走動。舍侄身體欠安,也不好去何家拜訪,早些年舍侄健旺些時,倒是時常走動的。”
眾人聽祁大夫人含沙射影,俱都暗哂,望向何婉蕙的目光更多了些鄙薄。
正說笑著,忽見何婉蕙站起身,迤迤然朝他們走來,眾人面面相覷,盡皆住口。
何婉蕙走到祁大夫人跟前,行拜禮道:“九娘見過祁大夫人,久缺問候,夫人可康泰?”
兩家定了親,她來行禮問安本是理所當然的事,只是祁大夫人料她心虛不敢來,未曾料到她若無
其事,謙恭有禮一如昔年。
祁大夫人側身避開她的禮,淡淡道:“不敢當。”
何婉蕙不以為忤,仍舊溫婉地笑著:“怎的不見三夫人與兩位姊姊?”
祁大夫人道:“有勞何娘子掛心。”態度卻十分冷淡,也不回答她的問題。
何婉蕙受了冷待,臉色微紅,低垂眉眼,眼角隱隱有淚光閃現,但她仍舊彬彬有禮,示意宮人替她斟了一杯酒,舉杯敬了祁大夫人,接著道:“許久未見三夫人,九娘甚是想念,改日定當登門拜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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