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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角一彎,拎起箋紙吹乾,封入匣中,交給小黃門:“給娘子送去。”

小黃門領了命,捧著匣子退出書齋。

南院東廂,素娥和湘娥與幾個小黃門正忙裡忙外,掃榻鋪床,弄得揚塵四起,沈宜秋聽驛館的僕婦說東院旁有個小花園,她閒著無事,便往園子裡踱去。

那小花園果然十分狹小,與其說是花園,莫如說是個小花圃,天寒地凍的時節,園中卉木凋零,實在沒什麼可看。

她繞了一圈便要回轉,走到門口,卻見迴廊中有一身著白袍的男子,正向這裡走來。

是夜月朗星稀,月光照得他眉眼分明,卻正是寧十一郎。

他解了幞頭,頭髮用牙簪束起,在月下信步,越發顯得清俊出塵。

寧十一郎也看見了沈宜秋,怔了怔,旋即回過神來,停住腳步,遠遠向她一揖。

沈宜秋回以一揖,道了聲“失陪”,正要離去,卻見寧十一快步向她走來:“林兄請留步。”

沈宜秋只得停下腳步。

寧十一鬼使神差一般穿過廊廡,走到三步開外,不敢再靠近。

沈宜秋道:“寧兄,有何見教?”

寧彥昭想說點什麼,卻又不知該說什麼,嘴唇動了動,躊躇半晌,方才輕聲問道:“殿下……待你可好?”

沈宜秋對寧彥昭始終有些愧疚,但聽他如此問,亦覺甚是無謂,也不作答,只是斂衽行了個禮:“有勞寧公子垂問。”

寧彥昭心知她已嫁作人婦,在他送還那條帕子時,他們此生已然毫無瓜葛,但人總是貪心的,她深鎖重重宮牆之內,他只求再看她一眼,待真的看見了,又覺一眼不夠,他的目光在她臉上逡巡,似在她眼角眉梢尋找著什麼。

他驀地意識到,自己只是在尋一些蛛絲馬跡,好證明她迫不得已嫁給太子,心裡仍對他餘情未了。

他反覆問她過得好不好,想聽的卻是一句“不好”,這念頭叫他心驚。

就在這時,廊上傳來腳步聲,沈宜秋循聲望去,只見一個小黃門手捧著個木匣快步走進來。

她對林彥昭揖了揖:“少陪。”便即向那小黃門走去,笑道:“中貴人有何貴幹?”

那小黃門時常在太子跟前伺候,平日常來承恩殿,聽太子妃打趣他,忙行個禮道:“不敢當,奴見過林待詔。奴奉太子殿下之命給林待詔送點東西。”

沈宜秋看了眼盒子,是個黑檀螺鈿書函,不知裡頭裝的又是什麼好東西,笑道:“僕謝殿下賞賜,有勞中貴人跑這一趟。”

小黃門一臉誠惶誠恐:“折煞奴了。”便捧著匣子,隨沈宜秋一起回下榻的小院子。

寧彥昭佇立良久,直至沈宜秋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這才轉身往園中走去。

進了屋,沈宜秋從小黃門手中接過盒子放在案上,開啟蓋子,取出箋紙。

興味盎然地展開一看,只見上面畫著一隻蒼勁有力的……雞爪子?

她一看題字,方知畫的是梅枝,再仔細一瞧,那“雞爪子”的腳趾間果然擠著幾簇可憐巴巴的五瓣小花。

她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聲來:“殿下有心。”

頓了頓道:“有勞回稟殿下,我很喜歡。”

小黃門大喜,叉手行禮:“娘子早些安置,奴這就回去覆命。”

說罷一熘煙似地退了出去。

太子正忐忑地等著迴音,見那小黃門回來,清了清嗓子道:“娘子怎麼說?”

小黃門道:“回稟殿下,娘子見了畫兒愛不釋手,捧著看了又看,滿面笑容,連聲道好,娘子叫奴婢傳話,說喜歡得緊。”

尉遲越睨了他一眼:“娘子必不會這麼說,定是你添油加醋。”

小黃門搔搔頭:“殿下明察秋毫,奴略有誇大,不過娘子的確喜歡得緊,笑得可開心了。”

尉遲越嘴角微揚,心道果然得有一技傍身,幸而小丸喜歡丹青,正是他所長,若她喜歡的是音律,調絃弄管他就不能奉陪了。

接連數日,太子始終沒機會與太子妃雙宿雙棲,只能在晝間召“林待詔”上馬車伴駕。

一行人晝間趕路,夜宿驛館,五日後抵達甘泉宮。

甘泉宮位於甘泉山上,即是秦時林光宮,漢時更名為甘泉宮,是古時祀天之處,亦是長安北塞的軍事要衝,宮中建有通天台,高三十五丈。

這是途中唯一一座行宮,便是他們是夜的下榻之處。

他們抵達時正是日落時分,沈宜秋剛安頓下來,正要與“同僚”們一起用夕食,便有黃門來請。

沈宜秋只得向眾人團團一揖,道聲失陪,便即跟著小黃門出了院子。

居於一處的都是年輕的流外官或低品官,除了鴻臚寺的譯官外還有校書郎、正字等低品文官,眾人對這位小林待詔都十分好奇。

同為翰林待詔,寧十一郎與他們住一起,林待詔卻總是獨居一院,但是侍奉他的男女下人便有七八個。

而且太子殿下似乎異常器重這林待詔,晝間幾乎總是叫他伴駕,便是與副使他們議事也不叫他迴避,真是奇哉怪哉。

有個姓吳的校書郎按捺不住,悄悄問寧彥昭:“寧兄,那位林待詔究竟是何來頭?”

寧十一郎淡淡一笑:“寧某亦不知。”

那校書郎有些失望:“你們是同僚,以前從未見過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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