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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隊將士進入城中,便立即令守城軍關閉城門。

沈宜秋這時才摘下沉重的戰盔,抹抹額頭上的汗,長出了一口氣。

方才結冰似的心臟這時才恢復知覺,擂鼓一般狂跳起來。

周洵命人將阿咸悉結的頭顱掛到城牆上,摘下戰盔,翻身下馬,向迎上前來的謝刺史行了一禮:“周某奉太子殿下之命,率兵前來支援靈州城守軍。”

謝刺史本以為是大批援軍到了,不想卻是周洵一行去而復返,心不由一沉。

守城將士們從最初的激昂和振奮中清醒過來,發現他們翹首以盼的援軍只有一千來人,慢慢沉默下來,仰著頭,靜靜地凝視著這些身披玄甲的騎兵。

無數道沉沉的目光落在周洵身上,彷彿一座沉默的大山,他抿了抿唇,遲疑了一瞬,然後揚聲道:“邠州援軍不日將至,請諸位守住靈州,待援軍解圍。”

守城將士們這才爆發出一陣如潮的歡唿。

謝刺史神色亦是一鬆,他以為周洵是太子親信,定然知道內情,卻不知這只是周洵的推測,說出來不過是為安守城將士的心。

謝刺史一見周將軍,便如找到了主心骨,連聲道謝,隨即忽然想起什麼,壓低聲音問道:“周將軍怎的去而復返?娘娘無恙?”

話音未落,沈宜秋翻身下馬向他們走來,她也如其他將士一般穿著玄甲,懷裡抱著戰盔,向謝刺史行了一禮:“謝使君別來無恙?”

謝刺史臉色刷地一白:“林……林公子怎的也在?”

沈宜秋道:“謝使君不必擔心,這是我一個人的決定,殿下若是怪罪下來,我一力承擔。”

頓了頓道:“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可否借貴府商議?”

謝刺史忙道:“林公子與周將軍請。”

說罷令守軍將領帶禁衛兵馬去安營下寨。

沈宜秋翻身上馬,跟著周洵和謝刺史向刺史府行去。

直到這時,她才有暇環顧四周。

幾日前還生機勃勃的靈州城,如今一片狼藉,城牆已被突騎施的投石車砸出了幾個豁口,守軍在豁口處架了弩箭。

城中四處瀰漫著濃重的血腥氣,來不及掩埋的屍體堆在牆根,民夫正在將守軍的屍首抬上板車,拉去掩埋,臉上麻木多於悲痛。

有人在哀嚎,有人在啜泣,晚風將他們的聲音吹進人的心裡。

沈宜秋在馬上回首,目光越過城牆,望見暮色中的賀蘭山,輪廓彷彿一匹駿馬。

她向著父母墳塋的方向,在心中默默道:“阿耶阿孃,你們一定要保佑靈州百姓。”

馬鋪每日將軍情送往涼州。

幾乎每一封都送來新的壞訊息——定遠失陷、新堡守軍不戰而降、懷遠失陷、朔方軍兩萬兵力在一役中幾乎全軍覆沒……突騎施鐵騎幾乎是一日下一城,短短數日便兵臨靈州城下。

而從涼州城傳令至朔方軍需要四日,傳令至邠州亦需四日,朔方軍遠在三千里之外,唯一的指望便是邠州援軍。

他白晝與吐蕃大皇子磨嘴皮子討價還價,夜裡為了靈州之圍殫精竭慮,不出幾日便消瘦憔悴了不少。

突騎施寇邊後的第十日,他收到周洵的訊息,得知他帶著九百兵馬返回靈州,心中稍定。

這九百人看似杯水車薪,但個個膂力過人,武藝精湛,是以一當十的精銳。

更重要的是周洵這個有勇有謀的良將,有他在,靈州城的數千兵力至少不再是一盤散沙。

而不顧自己的安危,將周洵和九百將士送回靈州的,是他的太子妃。

他終於明白當日張皇后的話,夫妻本為敵體,是互相依靠,互相扶持,走完一生的人。

沈宜秋第一封報平安的書信同日寄到。

此後,每一日他都會收到她的信,信中常常只有寥寥數語,告訴他到了哪個驛館,但卻讓他安心不少。

又過得四五日,他估摸著邠州的援軍差不多已經備齊糧草輜重行將開拔。正想到此處,便有侍衛來稟,邠州的回信到了。

尉遲越急忙拆開信函,展開信箋掃了一眼,臉色頓時沉得能滴下水。

第113章 借兵

謝刺史將太子妃和周洵一行延入府中。

幾人分賓主坐下,周洵便道:“敢問使君,城中朔方軍與州府軍還剩多少人馬?”

謝刺史面露愧色,作個揖道:“某守城不利,城中守軍折損過半,朔方軍只剩五百餘人,州府軍約有一千五百人,戰馬約剩八百匹。”

周洵微微蹙眉,點點頭:“與周某預料的相差無幾。”

謝刺史起身避席,向沈宜秋道:“僕身為刺史,外侮當前,無力抵禦,愧對聖人,亦有負殿下與太子妃娘娘的囑託,僕罪該萬死。”

沈宜秋道:“謝使君不必自責,我見靈州城雖被圍困,城中百姓臨危不亂,里閭街衢依舊井然有序,全賴謝使君安撫有方。”

謝刺史縱然為官多年,聽太子妃這一番發自肺腑的稱讚,心中又羞慚又寬慰,百感交集,紅了眼眶,連道慚愧。

沈宜秋看了一眼周洵,又道:“術業有專攻,排兵佈陣是周將軍所長,有將軍在,定能守到援軍解圍。”

周洵微微頷首:“娘娘謬讚。”但語氣中絲毫沒有一點受之有愧的意思。

若換了平日,謝刺史難免覺得此人不可一世,可現在周洵這捨我其誰的態度卻叫他吃了一顆定心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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