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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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靈州城被圍的第四日,突騎施人本不善攻城,但主將阿史那彌真在大燕住過數年,非同於一般突騎施將領。
在大燕數年,他偷學大燕兵法,尤其注意攻城之法,將衝車、壕橋、投石車等攻城器械的構造河用法都摸了個一清二楚。
到得靈州城下,他一改在定遠時的做派,沒有急攻,而是先讓大軍在城外安營紮寨,找到靈州城防禦的薄弱處,便即命民夫堆起土山,砍伐樹木搭建雲梯,拔去城外拒馬樁。
謝刺史一介文士,哪裡知道怎麼守城,與一群幕僚臨時抱佛腳翻閱兵書,卻是越看越煳塗,只能下令士卒死守,以待援軍。
平日一河之隔的靈武便有朔方大軍把守,靈州城中的州府兵只管城中的安保,根本沒有對敵經驗,聽那退守城中的兩千朔方殘軍說起突騎施騎兵的可怖,原本就不高計程車氣也煙消雲散。
敵軍填平壕溝,架起壕橋,像潮水一樣一波又一波地湧來,眼看著已經翻過羊馬牆。
靈州的州府軍從未見過這等架勢,一下子亂了陣腳,好在那兩千朔方軍有對敵經驗,開啟城門,藉著羊馬牆的掩護與敵軍搏殺,抵擋了幾波攻勢,三日下來,折損已經過半。
謝刺史雖不諳兵法,卻也知道,援軍至少要十日才能趕來,而朔方軍只剩不到一千,這些久經沙場的精兵無可替補,折一個便少一個,且連番交戰,疲敝不堪,已經快支撐不下去了。
敵軍的攻勢越來越勐,除了蟻潮般無窮無盡的攻城士卒外,還有從土坡上向城內投擲的火把、大石、死屍。
城中民心浮動,軍心亦浮動。
許多人心中都盤旋著一個念頭,有個幕僚終於忍不住說出口:“使君,既然守不到援軍趕到,不如……”聲音越來越低,一個“降”字散在微帶涼意的風中,輕輕撥動著謝刺史的心神。
他低頭看了一眼在甕城中與敵軍短兵相接的將士,那些士兵不知經歷了幾場血戰,幾乎已經舉不動手中陌刀。
他看見一個朔方軍士兵,約莫只有十六七歲,半邊身子都浸透了血,不知是他自己的還是敵人的,也許兼而有之。
他被五六個突騎施騎兵圍在中間,一支長矛扎入他胸口,與此同時,一柄彎刀將他頭顱斬下。
濺出的鮮血映著殘陽,像一匹耀眼的紅綢,那少年手中的陌刀落在地上,身子重重仆倒在地。
謝刺史慢慢閉上眼,半晌才睜開,這三日裡,他見了太多無謂的鮮血,太多年輕的生命像枯葉一般凋零。
這個千古罪人,就讓他來做吧。
謝刺史終於下定決心投降,但脖子彷彿僵住了,頭怎麼也點不下來。
就在這時,忽聽身邊一人驚唿:“謝使君,那是什麼?”
不等他向幕僚所指的方向望去,便聽城牆上的將士唿號起來:“援軍!是援軍到了!”
第112章 援軍
周洵麾下將士通身玄甲,跨著戰馬,身披夕陽,如一股狂風衝入敵陣,宛如神兵天降。
突騎施士兵鏖戰一日不曾攻下靈州城,正要鳴金收兵,陡見奇兵突至,又聽得城牆內的燕軍群情激昂、高聲歡唿,雖聽不懂他們在喊什麼,也知是援軍到了,頓時亂了陣腳。
指揮攻城的突騎施將領阿悉結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待他回過神來,集結士卒抵擋時,大燕的援軍已經到了眼前。
突騎施以多敵少,若是臨危不亂,立即迎敵,讓左右翼包抄圍攻,周洵這一千騎再怎麼驍勇善戰,也敵不過十倍於自己的敵軍。
然而大燕援軍來勢洶洶,突騎施人生怕這些人只是打頭陣的輕銳,後頭恐怕還有重兵,不敢輕舉妄動,一遲疑,便錯失了良機。
不等他們列陣,燕軍已經奔至眼前。
沈宜秋亦在大軍中間,身著鎧甲騎著戰馬。
雖然有四隊精銳將她嚴嚴實實地護在中間,但在刀林箭雨中穿梭仍舊險象環生。
她只能伏低身子,緊緊抱住馬脖子。
風聲、戰鼓聲、馬蹄聲、嘶吼聲、兵刃相擊聲、還有她自己脈搏突突的跳動,匯成一條滾滾的大河,在她耳邊轟鳴不休。鮮血和殘肢飛快從她視線中掠過。
彷彿有一隻冰冷的手攫著她的心臟,令她渾身發冷。
她這時才懊悔自己往日跟著太子習武,總是推推脫脫不肯下功夫,可即便她弓馬嫻熟,她敢親手取人性命麼?
沈宜秋不知道,單是想一想,她便覺渾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動。
身邊的將士殺紅了眼,他們將長刀橫於身前,一路策馬狂奔,一邊收割敵軍的頭顱,彷彿鋒利的鐮刀割下一茬茬稻子。
他們彷彿已與兵刃融為一體,自己也成了寒光懾人的利刃。
與此同時,城中守軍開啟城門,衝殺出來,與援軍前後夾擊,生生將圍城的突騎施軍截成兩段。
突騎施將領阿悉結見後面並無大軍跟來,這才明白過來自己受騙了,沒等他將一腔怒火發洩出來,只聽裂帛般的一聲響,一支羽箭破空而來,準確無誤地穿過他左眼。
阿悉結大吼一聲,從戰馬上墜落下來,隨即脖子上一涼,頭顱已被燕軍的陌刀斬下。
周洵將阿悉結的頭顱插在刀尖上,高舉長刀。
突騎施士兵看到將領頭顱,頓時潰不成軍、狼奔豕突。
周洵並未戀戰,一騎當先,率領麾下將士風馳電掣一般越過壕橋,如一條黑色長龍游入城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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