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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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宜秋矢口否認:“才不是。”
阿孃不說話,只是笑。
阿耶道:“小丸都說不是了。”
阿孃道:“你懂什麼。”
沈宜秋耳朵發燙,嘟囔道:“阿孃想看,那我畫給阿孃看。”
她一邊說一邊提起筆,可筆尖剛落到紙上,卻畫不下去,她苦惱道:“我想不起來他的模樣。”
阿孃捏了捏她的手道:“那便再去看一眼吧。”
阿耶走過來摸摸她的頭:“小丸去吧。”
沈宜秋左右為難:“可是我想和阿耶阿孃在一起。”
阿耶道:“我們一直在這裡。”
阿孃也點點頭:“我們哪兒也不去。”
話音未落,河水陡然變得湍急,小舟勐地一顛,沈宜秋驀地睜開眼,阿耶阿孃已經不見了。
眼前模煳又昏暗,她一時間想不起來自己在什麼地方,渾身上下都在隱隱作痛,骨頭像是散了架。
她想抬手,卻發現自己的手被人緊緊攢住了。
方才在舟中聽見的聲音又在喚她:“小丸……”聲音顫抖,又啞又沉,像是壓著一座山。
隨著這一聲輕喚,她終於想起來了。
她張了張嘴,只覺嗓子幹得冒煙,好不容易才發出聲音:“尉遲越?”
一滴溫熱的液體落到她手背上。
她一怔:“殿下你……”
尉遲越別過頭去,甕聲甕氣道:“孤沒有。”
沈宜秋剛彎起嘴角,連日來的記憶忽然湧上來,她心頭一凜,笑容頓時沒了蹤影。
她掙扎著想坐起,但身上沒有絲毫力氣:“表兄和牛大叔……還有周將軍、謝刺史他們……”
“別亂動,”尉遲越小心翼翼地將她按住,“表兄受了重傷,好在沒有性命之憂,周洵也救回來了。”
沈宜秋的眼淚從乾澀的眼眶裡湧出來,尉遲越沒提謝刺史和牛二郎,他們定是以身殉國了。
尉遲越一手摟住她肩頭,一手攢緊她的手:“他們的遺骸找回來了,靈柩停在刺史府中,待你好些,孤帶你去祭拜。”
沈宜秋默然點點頭。
尉遲越接著道:“靈州城失陷後不久便奪了回來,阿史那彌真被生擒。突騎施殘軍逃出城外,渡河時遇到涼州軍和吐蕃大皇子艾雪勒的親兵,邠州援軍也到了,是毛老將軍親自領的兵,前後夾擊,幾乎全殲。”
沈宜秋剛醒過來神思仍舊有些恍惚,半晌才將這些話的意思弄明白,黯然道:“到底沒能守住……”
尉遲越道:“別自責了,靈州城若是早破幾日,後果更難以設想。”
這話並不能讓沈宜秋感到寬慰,她怔怔地躺了許久,這才道:“是殿下親自帶兵來的?太冒險了。”
又看了眼他胳膊上纏著的紗布,見裡面隱約透出血,不由蹙眉:“殿下受傷了?”
尉遲越憋了一肚子的火,見她傷心,沒來得及跟她算帳,不想她竟倒打一耙,頓時覺得一股氣血湧向喉頭。
他強壓了下去:“太子妃可以捨身取義,孤便要坐視靈州百姓陷於水火?莫非孤就該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妻子被困?”
沈宜秋有些氣弱,顧左右而言他:“這是哪兒?”
尉遲越道:“這是雲居寺,寺主救了你,她發現你倒在一戶人家的後窗下,究竟是怎麼回事?”
她不知所蹤,生死未卜的時候,他只求她能活著,找到她以後,他只求她能醒過來。
只要她能安然無恙,讓他付出什麼代價都可以。
然而眼下她醒過來了,連日的憂怖惶懼就難以一筆勾銷了。
沈宜秋心道不好,那日她決心赴死,衝入火場,正要自戕,忽聽外面有人喊,太子領著援軍到了。
她便即收了刀,可門口已經被著火的房梁堵死,她根本沒法出去,火勢越來越大,逼著她退到內室,好在淨房中有一缸水,她扯下袖子蘸了水,紮在口鼻上,然後用刀砍斷了後窗的窗欞,竭盡全力爬了出去。
但是在火場中逗留,還是不免吸入了煙氣,跳窗逃出後,她只走了幾步,便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覺,再醒來就是在這裡了。
照實說是不行的,她蹙了蹙眉:“頭暈,記不清了。”
尉遲越早就大致猜到了來龍去脈,見她直到此時還不說實話,差點沒氣出個好歹,從懷中取出一封信箋。
紙已有些皺了,上面還帶著他的體溫:“這封信還給你。孤不曾看過,也永遠不會看。”
沈宜秋目光落在他臉上,昏黃的燭火中,只見他臉頰深深地凹陷進去,整個人憔悴得脫了相。
她輕輕嘆了口氣:“易地而處,殿下也會這麼做的。”
尉遲越叫她噎得不輕,又沒有辦法否認,她說的不錯,若是換了他也會回救靈州。若她不這麼做,也就不是他的小丸了,可是……
沈宜秋又道:“殿下這是隻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尉遲越簡直想拂袖而去,又實在捨不得她,火只能往自己心裡燒。
沈宜秋卻道:“殿下過來,妾有話同你說。”
尉遲越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略微靠近了些:“什麼話?”
沈宜秋道:“請殿下再過來些。”
尉遲越俯低身子,又湊近了些。
沈宜秋抬起胳膊攬住他脖頸,在他唇上吻了一下,目光盈盈:“這就是妾想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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