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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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宜秋泰然自若地迎著祖母的目光:“孫女不知何錯之有,望祖母明示。”
沈老夫人不曾料到她這麼大膽,一時無言以對。
她為何勃然大怒,兩人都心知肚明,但理由不能擺到明面上說。
世家的體面就在這一層捅不穿、扎不爛、水火不侵的遮羞布上。
半晌,沈老夫人長長嘆息了一聲:“你且好自為之。”
說罷靠在車廂木壁上,闔上雙目,再也不發一言。
若是換了以前,沈宜秋見祖母不豫,必定十分自責,哪怕委屈自己一輩子也要換祖母展顏,可上輩子一二再再而三,讓她將沈家人的面目看得清清楚楚,如今她心裡只是波瀾不驚。
沈老夫人也知無力迴天,這回乾脆懶得罰她。
到了沈府,沈宜秋吩咐奴僕將皇后賞賜的宮錦綵緞、金玉器玩、衣裳珠翠等搬回院中。
湘娥細心,那兩筐金尊玉貴的熱泉櫻桃託付給了她。
一行人往後院走,一路上各院的下人看見,紛紛回去稟報自家主人。
片刻之間,闔府上下都知道七娘子入宮謁見得了許多賞賜。
旁人猶可,不過有幾分眼熱,一向與沈七娘暗暗較勁的四娘子等人,卻氣得差點咬碎一口銀牙。
沈八娘最是沉不住氣,聽到訊息便即去找四堂姊,酸道:“不知七姊是什麼仙子下凡,誰見了她都不免傾倒。昨日才得了宮中賞賜,聽說今日又是十幾箱東西往院裡搬。三叔封了爵位,如今她是公侯之女,夫家又是三品大員,真是羨煞人了。”
沈四娘淺淺一笑:“三叔封的是虛爵,你外祖家正經有食邑的一等開國公,親舅又是世子,有何好羨慕的。門第如何,也不能單看官品。”
沈八娘一向以母族門第為傲,聽了這話,心裡舒坦了不少。
四娘子暗哂,誰不知道四嬸當年哭著喊著要嫁給三叔,鬧得全京都街知巷聞。奈何三叔看不上她,這才退而求其次嫁了四叔。
她面上不顯,繼續道:“七妹如今也算是苦盡甘來了,我原擔心她這身世不好說親,幸而寧家書香門第,不介意這些。”
沈八娘附和道:“不錯,三叔三嬸雙雙早逝,三房只剩她一個孤女,講究些的人家怕是要多想。”
沈四娘以團扇掩嘴,輕輕一笑:“要我說,這封賞原也不值得羨慕,比起官爵名位、金珠財帛,我只盼耶孃康健,手足和睦。”
沈八娘連聲附和:“阿姊所言極是,誰願拿父母的性命換一身榮華。”
心裡卻道,你阿耶官位高,自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再一想自己阿耶,不禁洩氣。
她父親門蔭了一個從七品閒官,便似在這起家官位上紮了根,鎮日不務正業、眠花宿柳,一月中倒有半個月宿在平康坊,將她阿孃的嫁妝都揮霍殆盡,對他們這些子女更是不上心。
若是能拿去換成爵位、田地和錢財,倒是樁穩賺不賠的買賣。
沈宜秋回到院中,素娥一見那流水般往裡抬的朱漆大木箱,差點兩眼一黑暈過去,帶著哭腔道:“昨日宮裡賞的那些還未收拾完……賀喜小娘子……”
那麼多財物要清點造冊,再分門別類收入庫中,以便讓小娘子回來過目,哪些該放進妝奩帶入寧家,哪些又該丟下。
為了這個,素娥今日沒有跟隨沈宜秋入宮,帶著滿院婢子奴僕收拾了半日,眼下還剩了一小半。
沈宜秋上前拍拍她的胳膊安慰她:“慢慢理便是,又不急這一時半會兒。”
張皇后一向手面闊,又真心喜歡沈宜秋,便以添妝之名又賜了許多財帛。
沈宜秋回到房中,換回家常衣裳,摘下發上釵鈿,正打算上床補個覺,素娥抱了個狹長的雕花沉香木盒子進來:“小娘子,奴婢見這盒子華美,裡頭的東西想必十分要緊,奴婢不敢擅自收起來,還請小娘子看一眼。”
沈宜秋打眼一瞧,那盒子果然華美無匹,通身描金彩繪,嵌著許多寶石真珠螺鈿,又是以上好沉香木雕成,芬芳撲鼻。
也不知裡頭藏著什麼好東西。
她不由被勾起了興致,坐直身子:“這是誰賞的?”
“是與東宮賞賜一起送來的。”素娥一邊答道,一邊小心翼翼地開啟巧奪天工的黃金小鎖。
盒子裡卻是用蜀錦包裹的一幅卷軸。
沈宜秋不由一喜,這樣鄭重其事地包起來,定然是名家的墨寶了。
她這上頭隨了父母,雖也愛金玉器玩,真正叫她痴迷的卻是書畫。
她知道東宮藏書樓和尉遲越的書房中收藏了不少前朝名家的真跡,只是尉遲越不待見她,她便也不好意思開口去借。
尉遲越捨得將這些寶貝賞一幅與她,倒也算大方,不枉她忍他多年。
她一邊盯著素娥解開錦囊,抽開絲繩,一邊猜測,會是哪個寶貝呢?
是陸探微的《維摩詰居士》,還是衛協的《上林苑圖》,莫非是王右軍的《孔侍中帖》?
不,那是尉遲越心愛之物,斷然不會拿來賞人……那麼退而求其次,《鴨頭丸帖》也是很好的了。
沈宜秋心怦怦直跳,迫不及待地看著素娥小心翼翼一寸寸把卷軸展開,露出右側墨跡。
她定睛一看,傻了眼。
這筆字她上輩子見過無數回,就是化成灰也認得,明明白白是尉遲越自己的筆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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