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95頁
少年用的是展子虔的筆法,還有模有樣地題了展子虔的款,只是在旁用硃砂畫了個小小的紅圈。若不是親眼看著他畫出來,尉遲越多半也要把這畫當成展子虔的真跡。
楚王殿下心裡酸得像是灌滿了醋。
少年猶自不知:“許久未畫,有些生疏了,某仿展子虔不像,若是戴安道和張僧繇,勉強可以以假亂真。”
尉遲越抿了抿唇,不知該說什麼。
青衣少年放下茶碗,不經意地抬頭,看見牆壁上楚王殿下的大作,不由自主輕輕“嘶”了一聲,秀眉微蹙,神色古怪,既像牙酸又像眼疼。
尉遲越心頭一跳,便聽那少年對店主人道:“這畫也是賣的麼?”
店主人覷了一眼楚王,硬著頭皮道:“回小公子的話,此畫也是一位貴客寄售的。”
少年道:“什麼價?”
店主人後背上冷汗直冒,卻只得照實答:“一千金。”
沈宜秋以為自己聽錯了:“一千金?不是一千文?”
她百思不得其解,走上前仔細看了看,摸摸下巴:“紙倒是好紙,卷軸也是上好的沉香木,若是沒有上頭的畫,倒也值個十金八金的,添上畫,我最多出三金……”
楚王殿下的臉都綠了。
店主人暗暗嘆息:“回小郎君的話,的的確確是一千金,少一文都不賣。”
沈宜秋“嗯”了一聲,便去看別的畫。
尉遲越忍了半晌,終是憋不住:“依某之見,這《溪山雪意圖》雖不能稱上品,卻也差強人意,不知足下為何嗤之以鼻?”
少年撩起眼皮,一雙青白分明的鳳眼似要看進他心裡:“這位雲山居士莫非是足下的相識?”
尉遲越微露赧色,避過臉低咳了一聲,趕緊撇清:“非也,某不曾聽說過這位雲山居士,不過是見這畫作尚可……”
那就是真的眼瘸了,沈宜秋看著那對漂亮的桃花眼,心中暗暗惋惜,此人長得金鑲玉裹的,不想是個草包。
她正要直抒己見,忽聽店堂裡傳來一個聲音:“七郎,你可在裡頭?”
沈宜秋“啊呀”一聲站起來,匆匆向尉遲越一揖:“家兄在等某,不能久留,就此別過了。”
尉遲越想聽他點評自己的畫作,奈何人家急著回去,強留不得,只得起身施禮:“後會有期。”
沈宜秋撩起簾子走到外面,見到扮作少年郎的表姊,笑道:“阿兄逛完了?有什麼斬獲?”
邵芸揚了揚手中鼓囊囊的紙包:“杏李萘脯一大堆。”
兩人並肩走出店堂,匯入人潮中。
邵芸掏出一小包杏幹給她:”怎麼還是兩手空空?”
沈宜秋道:“本來看上一幅畫,誰知那店主人漫天要價。”
邵芸道:“你自己什麼畫不出來,還要去買畫?”
沈宜秋莞爾一笑:“就是畫不出來。你不知道,一般的畫差一點醜一點,都還醜得有章法,這畫卻是獨具一格,第一眼覺著醜,多看一會兒便覺有些憨實,怪好玩的。奈何那店主大約把我當作外州來的冤大頭了,竟敢要價千金。”
邵芸道:“噫,叫你說得我都動心了,改日我也去長長見識。你方才是在和誰說話?”
沈宜秋道:“你可聽劉玉珏這名字?”
邵芸搖搖頭,沈宜秋也沒在意,轉頭就將此事拋在了腦後。
楚王殿下卻對這個邵冬春念念不忘,他平生得意之作叫人貶得一文不值,實在難以釋懷,連著好幾日寢食難安,不顧天氣炎熱,不時往那家書畫鋪子,只盼能逮著那小子問問清楚。
他遣人去查邵家的親眷,發現壓根沒這號人物,一想便知“邵冬春”只是個假名。他連那少年是否還在長安都不知道,人海撈針談何容易。
不知不覺過了一個月,他也沒能找到那少年,心緒雖平復了些,但心裡始終掛著件事,沒著沒落的。
這一日是嫡母張皇后的壽辰,他照例要去宮中賀壽,車駕到得甘露殿門外,一個黃門迎出來行禮道:“沈侍郎夫人與小娘子正在殿中謁見皇后娘娘,有勞三殿下去堂中稍坐片刻。”
尉遲越點點頭,便即跟著那黃門沿著迴廊穿過殿庭。
走到半路,隱約有環佩聲入耳,尉遲越抬頭循聲一望,只見一隊人沿著對面的迴廊往殿外走,宮人黃門在前引路,後頭跟著兩個女子,一個作婦人裝束,另一個梳著雙鬟髻,穿著薄紅衫子鬱金裙,看身量應當是個十幾歲的少女,她正偏過頭與母親說話。
想來那兩位便是那沈侍郎的家眷了,尉遲越暗忖。
沈侍郎先前在靈州任刺史,最近才回京任吏部侍郎,朝中都在暗暗猜測,太子和張皇后有意讓他為宰輔之臣。
太子比他大一年,至今還未迎娶正妃,聽聞張皇后屬意的人選便是沈侍郎的獨女,沈家行七的小娘子。
沈夫人帶女兒來謁見皇后,大約就是為了與太子的婚事來相看。
這些念頭只是在尉遲越的腦海中一閃而過——他只是個富貴閒人,這些事與他沒有半點干係。
正想著,那沈家小娘子忽然轉過臉來,尉遲越不經意一瞥,忽然覺得她有幾分面善,定睛一看,卻不正是他找了許久的“邵冬春”?
第149章 番外(六番)
沈宜秋也認出了“劉玉珏”, 情不自禁多看了兩眼,沈夫人察覺女兒神色有異, 循著她的視線望過去,輕輕“啊呀”一聲,問宮人道:“那是哪位殿下?”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