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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也知道太子對這個皇后選中的正妻並不喜愛,更知道她雖為世家貴女,沈家卻是個空架子,不過憑著祖墳裡幾根枯骨驕人,實權是沒有的,因而也不將她放在眼裡。

縱然太子馭下謹嚴,下人不敢造次,但眼角眉梢流露出些許輕慢之色,或是扯著“祖制”、“成例”的大旗來給她軟釘子碰,卻也夠她難受的了。

沈宜秋那時本就最在意旁人的目光,既因自己的無能而慚愧,又如何會向太子吐露分毫,便是他問起來,她也是報喜不報憂,默默將難處都忍了。

後來她才慢慢知道,看人下菜碟原是人之常情,她初來乍到,下人也在暗暗稱量這個主母的斤兩。

若是起初不能將威信立起來,往後說什麼都不會有人當回事,再怎麼厚賞,人家也只是一發看輕你。

走過幾年彎路,沈宜秋這一世自不會重蹈覆轍,她連皇后都做過,太子妃更不在話下。

素娥和湘娥在一旁看著,暗暗著急,他們知道娘子要立威,卻擔心她操之過急,將內官得罪狠了。

下面人暗地裡使絆子,到時候太子怪罪下來,不免夫妻之間有齟齬。

沈宜秋卻是不緊不慢地將手中書卷看完,又命人去傳早膳。

慢條斯理地用完早膳,她這才叫人替她更衣梳妝,待一切收拾停當,方才移步東側殿,這會兒那兩個內官已經被幹晾了近一個時辰。

兩人面上不顯,只是一杯接一杯地飲茶,可心中都有些忐忑。

太子成婚,要將內務移交給妻子全權處理,下面的人嘴上不說,心裡難免犯嘀咕,太子妃不過是個十五歲的小娘子,且雖出身世家,沈家如今朝中無人,也就是“五姓女”的名頭好聽罷了。

他們心中都存了輕忽之意,太子明察秋毫,下面的人不敢上下其手,如今換了個才及笄的小娘子,又是才嫁進來的新婦,臉皮薄,想必手腕也有限,多半有空子可鑽。

誰知他們一大早來承恩宮求見,太子妃卻遲遲不出現。

他們起初是憤懣,隨著時間推移,漸漸生出忐忑,不安越來越濃,至於如坐針氈。

就在這時,只聽簾外宮人紛紛道:“請太子妃安。”

兩人忙放下茶杯,起身避席,整理衣冠,就見宮人打起簾櫳,一個宮裝麗人迤迤然走進來。

只見她著茶紅色小袖衣,十二破青碧色織錦裙,身披泥銀紅綃披帛,青絲綰作雙鬟望仙髻,臉上粉黛未施,除了容貌生得格外冶豔之外,似乎也看不出什麼過人之處,看著甚至還有些稚氣未脫。

兩人俱都鬆了一口氣,方才未必是她有意如此,便是真給他們下馬威,看這模樣也不足為懼,當即下拜行禮。

第28章 敲打(第二更)

沈宜秋受了兩人的禮,笑道:“有勞湯典內與馮寺丞久候。”

這兩位都是她的老熟人了,他們不認得她,她卻與他們打過好幾年交道。

又矮又胖、長著兩層下巴的是太子內坊典內湯世廣;另一個臉長似馬的則是太子家令寺丞馮和。

兩人都道不敢當,是他們來太早,打攪了太子妃娘娘清覺。

沈宜秋淺淺一笑,請他們入座,自己也升座坐定。

不一時便有宮人奉茶,太子妃端起茶杯抿了兩口,只不發一言。

兩個內官對視一眼,內坊典內湯世廣官品高,率先上前一步,揖道:“啟稟娘娘,太子殿下有令,將東宮內務移交娘娘總理,僕等今日一是來拜見娘娘,給娘娘請安,二是將內坊與家令寺的情況呈交娘娘御覽。”

沈宜秋放下茶杯:“我才入宮,什麼都不懂,有勞兩位與我分說分說。”

兩人一聽,心中都是一喜,他們還沒給下馬威,她自己倒急不可耐地從馬背上爬下來了,連藏拙都不曉得。

太子妃自己認了什麼都不懂,自然只能由著他們說了,便是找出什麼紕漏,也能輕而易舉地搪塞、彌縫過去。

湯世廣精神一振,滔滔不絕道:“啟稟娘娘,太子內坊設典內二人,丞二人,典直又四人,內坊掌東宮閤內的禁令,宮人糧廩出入等諸般事宜。門戶、各宮院的出入、繖扇、車輦、內外命婦的車駕,也都是由內坊負責。

“另有太子內官,自然也由娘娘統管。司閨掌管妃嬪及宮人名簿,知三司出納,掌正管著文書出入,記錄存檔,閨閣管鑰、糾察推罰也由其掌管,掌筵管著帷幄、床褥、几案、舉繖扇、灑掃等事宜,此外還有司則、掌嚴、掌縫、掌藏、司饌、掌食、掌醫、掌園……”

沈宜秋輕笑了一聲,端起茶杯。

湯世廣的話聲戛然而止。

太子妃彎眉笑眼道:“湯典內一下子說這麼一大篇,你覺得我記得住麼?”

湯世廣後背微汗,這話還真不好回答,他道:“娘娘蘭心蕙質,僕……僕斗膽以為……”

“湯典內真是抬舉我了,若能在頃刻之間記下這一大篇,我何不去考進士呢,”沈宜秋半開玩笑道,“不過想必兩位是太過高看我,不是有意要將我繞暈,是不是?”

她說得輕巧,兩人卻是汗如出漿,下面人稟事,若還要上峰絞盡腦汁,自然是下屬大大的失職。

湯世廣連忙跪下,頓首謝罪:“奴慮事不周,衝撞了娘娘,請娘娘賜罪。”

沈宜秋莞爾一笑,大度道:“衝撞我事小,湯典內執掌內坊,還需勞你多思多慮,務求周全,切莫辜負殿下的信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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