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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時陶奉御已經告老還鄉,替她診視的是後來升上去的林奉御,比之陶奉御卻是欠缺了些經驗。

尉遲越本就有心尋個機會讓陶奉御替她仔細診視一番,眼下她正好腹痛發作,趁此機會看一看正好。

沈宜秋本來怕麻煩,她有上輩子的藥方,重生以來便在吃著,無需多此一舉。

不過轉念一想,讓醫官瞧一瞧也好,如此一來尉遲越知道她不易成孕,便不用在她身上浪費時間了,也省去她許多痛楚。

這一世的尉遲越不知為何又多了些新的怪癖,上輩子只不過是橫衝直撞,順著自己的心意來,這一回怎麼還上嘴咬……

沈宜秋趁他不注意抬手撫了撫頸側,被他咬過的地方還有些熱辣辣的疼,也不知有沒有破皮。

太子妃有恙,內侍不敢耽擱,快馬加鞭,飛馳到蓬萊宮,將白髮蒼蒼的老奉御請了來。

陶奉御到得承恩殿,連氣都沒喘勻,便揩揩腦門上的汗,開始給太子妃診脈。

尉遲越坐在一邊看著,只見老奉御眼睛微眯,時而頷首,時而皺眉,心中不由忐忑。

上輩子林奉御信誓旦旦說太子妃調理了兩年已無大礙,可以懷胎,後來果然很快便成孕,可胎卻沒坐住。

第二胎的時候沈宜秋便萬分小心,前三個月幾乎是躺在床上未下地,安胎湯藥一日不輟,誰知到七個月時,她卻忽然臨盆,熬了一日夜,娩下的孩子卻沒了生氣。

想到此處,尉遲越眸色一暗。

那一年正是多事之秋,吐蕃大舉進犯,安西節度使趁此機會扯起反旗,青州流民叛亂,兩代人數十年的積弊一時間向他壓來。

就在八百里加急戰報送到他案頭的時候,便有黃門來報,皇后臨盆,娩下一個死去的男嬰。

他默然良久,最後還是拿起戰報,連夜召宰相至太極宮商議,只叫尚藥局的所有奉御醫官都去她宮中待命。

第二日他趕至她殿中,只見簾幕低垂,帷幔深深。

他走到她帳幄前,剛要伸手,她從帳中伸出一隻蒼白的手,輕輕搖了搖。

她開口第一句話便是“陛下恕罪,妾沒能保住皇子。”

她沒有哭,也沒有詰問他何以來得這樣遲,他準備的解釋全都沒了用武之地,只能握住這隻冰涼蒼白的手安慰她:“我們還會有孩子的。”

她沉默半晌,最後道:“陛下的孩子便是妾的孩子。”

尉遲越撫了撫額角,那時候他固然難受,卻也暗暗鬆了一口氣,慶幸於她的通情達理,慶幸於她的深明大義。

這段往事被他埋在心底,他不是個喜歡找不自在的人,邊情緊急,他有無窮無盡的國事要忙,政務很快便將他從泥潭中拉了出來,再後來,其他孩子的誕生逐漸沖淡了喪子的慟。

可沈宜秋呢?

陶奉御清了清嗓子,將他的思緒拉回了當下。

尉遲越的目光落到沈宜秋伸出帳外的手上。

這隻手纖細潔白,不像後來那樣消瘦,手背上也沒有那麼冷的青色。

重來一世,他們還都年輕,很多事還未發生,很多錯誤還可以避免。

尉遲越耐著性子等了半晌,老醫官卻只是搭著太子妃的手腕,眯縫著眼睛,神情莫辨。

他終於忍不住問道:“敢問陶奉御,太子妃如何了?”

陶奉御收回手,作了個揖道:“娘娘脈動起伏,虛弱無力,深沉難辨,似有虛寒之症,需細細調養。”

沈宜秋道是。

這與林奉御當年的診斷一般無二,尉遲越正要點頭,那老奉御捋捋白鬚,接著道:“敢問娘娘,近來是否在服藥調養?”

沈宜秋的聲音從織錦帳幔中傳出來:“陶奉御醫術神妙,我確在服藥。”

陶奉御皺了皺眉:“娘娘的藥方可否借老僕一觀?”

沈宜秋便即吩咐素娥去取藥方來。

陶奉御將那藥方細細看了一回,搖搖頭道:“此方雖能見效,卻有操之過急之嫌,待老僕略改一改。”

尉遲越忙命宮人取筆墨來,陶奉御提起筆,刪去兩味藥,又添上四五種,然後道:“老僕添了幾位溫補藥材,娘娘先服上三個月,老僕再與娘娘診脈,屆時再行添減。”

他對沈宜秋道:“娘娘飲食起居上也需多留意,寒涼之物少用。此外閒來無事時可多走動走動,讓血脈暢通。”

沈宜秋道:“有勞陶奉御。”

陶奉御行了個禮道:“不敢當,老僕這便告退了。”

說罷看了一眼尉遲越,一臉欲言又止。

尉遲越會意,跟著老醫官出了承恩殿,走到廊下。

陶奉御道:“殿下恕罪,有些話,老僕不便當著娘娘講……”

尉遲越方才便覺他藏著掖著,平靜道:“陶奉御儘管直言。”

陶奉御白鬚抖了抖,臉上現出難色,不過還是一咬牙道:“娘娘體虛,年紀又小,不易成孕……”

這些尉遲越早就知道了,也不以為怪。

陶奉御又道:“一來是不易有孕,這便罷了,若是勉強懷胎,恐怕難以坐住,倒是容易反覆滑胎,老僕斗膽一言,還望殿下莫怪,娘娘眼下的身子,恐怕不宜行房……”

尉遲越卻是微微一怔,上輩子林奉御卻是從未提過此節,他還特地詢問過,林奉御向他確保無礙。

陶奉御見太子沉吟,以為他不快,不由冒出冷汗,但他為人耿直狷介,又見太子妃與家中最小的孫女年紀彷彿,便忍不住說出了實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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