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1012頁

3,145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他轉過頭來的時候,看見一名女子從巷子盡頭停下的車裡走了下來。她逆著晚霞,一身白裙,裙角在傍晚的霞彩中渡上一層金粉,映得肌膚粉玉一般。

他看不清她的眉眼,心卻在這一刻開始跳,思緒在這一刻恍惚回到很多年以前,那時的她剛剛十五歲,也是一身白裙子,出現在村子口,臉頰粉玉雕琢,眉眼笑盈盈,她在村口叫他們,“翠翠姐,杜平哥,胖墩……”

時光眨眼飛逝,那一幕卻好像永遠都在眼前。

眼前卻遞來一樣東西,霞光裡泛著冷冷的光澤,也刺破他的回憶,一晃神,他不再身在當年的村口,而是在大城市髒亂矮窄的巷子裡。他一身血汙,她一身潔白。他看見永遠也不會忘的眉眼,看見她顯懷的身子,看見她手中遞來一張銀行卡。

他怔住,看著這張銀行卡,不知她什麼意思。

“你的東西,還你的。”

聽著她淡淡的聲音,他的眼裡頓時有被刺痛的自嘲。對,這是他的東西,一百萬,他這幾年大學沒怎麼讀,給人當保鏢當打手當狗使喚賺來的全部。他的全部,在她眼裡不過九牛一毛,當然瞧不上,當然要還他。

他自嘲,自嘲地想笑,卻看見她笑了,眉眼被金輝染著,那樣暖,“辛苦賺來的,都給了我,拿什麼去做你想做的事?”

他 想做的事?在聽見這話的一瞬,他險些想哭。他想做的事,在她失蹤生死不明的那段時間裡,簡直就像是最諷刺的笑話。他知道他配不上她,在華夏集團成立的那一 年,他就知道年少時懵懂美好的夢,永遠只能是夢了。那一年,他突然明白自己有多平凡,突然明白現實的存在,突然懂得成年人的世界裡功成名就的重要。

他努力讀書,來到京城,大學卻不是他渴望的。他結識富家公子哥兒,他沒有什麼可以賣給他們的,唯有自己從小到大跟人打架練就的身手。他們給錢,他當打手,只要給錢,什麼事他都做。

他 想做的事只是攢夠了錢,開一家屬於自己的安保公司。他想成功,想走進上流社會,想離她所在的地方近一點,再近一點。可是無論他怎麼努力,她總是能在下一步 走得更遠。他永遠也追不上她的腳步,這種痛苦只有他自己知道。可是當外頭傳來她在崑崙山遇難的訊息時,他忽然不明白自己這些年的執拗是為了什麼……他忽然 迷茫,忽然覺得,這些年他固執得埋頭苦gān,怕朋友們看不起他給人當打手,他甚至遠離他們,連家也不回,只想像她當年一樣,一鳴驚人,衣錦還鄉。可是,在外 界傳言兇勐的那些日子,他忽然不知道自己這些年做得對還是錯。直到聽說華夏集團要倒閉的傳聞,他想也沒想,便把自己攢下的所有錢偷偷送了過去。

這些錢是他和幾個兄弟說好了開安保公司用的,裡面絕大多數是他的,但有十來萬是兄弟們湊的。他把錢丟進了華夏集團,想著找別的路子賺錢還給他們,卻還是沒能瞞住。他們找了一幫人把他堵在這裡,最後就打了起來。

只是他沒想到會遇見她,他沒想過讓她知道這錢是他的,更沒想過讓她看見他這麼láng狽不堪的時候。

“我 很高興。”夏芍的聲音卻忽然傳了來。杜平慢慢抬起眼來,怔愣地看著她,直到看見她臉上的微笑,看見她眼底的欣慰,“我原本以為,金錢、名利、地位,對社會 的認知會改變一個人。我的朋友不知道在什麼時候也會變,會背道而馳,會越走越遠。我以為,天下無不散之筵席,緣分盡了的時候,我不會太悲傷。但當看見這筆 錢的時候,我才知道我有多開心。這筆錢有多少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在我出事的時候,我知道還有個朋友在想著我。謝謝你,杜平哥。”

杜平哥……

太久沒有聽到這個稱唿,自從上回和她不歡而散,他以為這輩子再也聽不到了。

髒亂的巷子裡,男人倚著牆,一身血汙,忽然熱淚盈眶。

“還有,這是給你的。”夏芍遞去一封紅色的請柬,“我要結婚了,朋友們都來,我希望你也能來。我這一生的大日子,請的都是我想感謝的人,我想你們都在,想這一天能夠圓滿。”

夏芍看著杜平怔怔地望著紅色請柬,笑了笑,“等你,不光是我,還有朋友們。”

她拍拍他的肩,把請柬和銀行卡一起放進他懷裡,轉身離開,“記得去醫院,安保這一行,身體最重要。落了病根,路就難走了。”

她不送他去醫院,她知道,他的驕傲不需要她這麼做。

她緩步離開,夕陽的霞彩照進巷子,照見倚牆坐著的男人慢慢抱膝,低頭,淚流滿面。

……

在見過杜平之後,夏芍的心qíng都像被暖陽照到,晴朗了幾分。

在京城大學放暑假之前,她來到學校,把休學辦了。走出校門這天,在京郊京城軍校的門口,張汝蔓也提著行李箱從學校裡走出。她走得瀟灑,把身後幸災樂禍的目光都甩遠,抬手招了輛計程車。

身後卻傳來車喇叭聲,張汝蔓回頭,一愣。

車子停下,秦瀚霖從車裡走了下來。

七 月的京城,上午陽光晴好,秦瀚霖一身白色昂貴的休閒裝,還是以往風流倜儻的公子哥兒模樣,臉上卻沒有以往不正經的笑嘻嘻。他看著她,看著校門裡不斷有學生 走出來,一身軍裝,意氣風發,由家長笑著接回家。再看她一身休閒衣褲,拉著小箱子,自己招著計程車,時不時還被人幸災樂禍地看一眼。他的眼神忽然變得深 暗,眉宇深鎖。

他從來沒這樣看過她,看得張汝蔓一點也不自在,愣在當場,一時沒了反應。

直到他走過了,張開雙臂,緊緊抱住了她。

校門口嘩地一聲,議論、側目、指指點點。

張汝蔓的耳根子也刷地紅了,她眉一皺,拳頭一握,便要招唿上去。但拳快要碰到秦瀚霖腹部的時候還是停了下來。聽說,他有胃病的老毛病……

“喂!gān嘛?”拳頭是鬆了,她嘴上卻不饒人,不適應地掙扎了兩下,頭扭向一邊,“少來這一套,告訴你,用不著感激我,我還你人qíng而已。”

不僅是還他人qíng,其實,她更應該感謝他。如果不是這次的事,她不會有另一個機遇,人生也不會開啟另一扇大門。

沒錯,她是被學校以嚴重違紀的名義開除了——但,那只是名義上。

實 際上,她還算京城軍校的學生,只是檔案被從學校調離,進入了軍方,被嚴密封存。軍方需要一批人,送往國外秘密培訓,以便執行特殊任務。她被學校開除,連她 的父母都不知實qíng,為的就是瞞過所有人。如果秦瀚霖因為她被開除的事內疚,她只會更內疚,因為她必須保密,不能告訴他真相。

“我姐給我聯絡了一所英國的國際院校。當不成軍人,一樣可以走別的路。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張汝蔓故作豪qíng地宣告,兩條英氣的眉毛都快擰成結,秦瀚霖再不放開她,她可能就忍不住要“問候”他了。她下手的力道,估計他這小身板受不住。

秦 瀚霖胸膛傳來輕輕的震動,似乎笑了笑,放開她的時候,臉上卻是嚴肅的。認識她這麼多年,他很少這樣看她,他們之間不合適,她的xing子不適合秦家,這些他從一 開始就知道,加上她是夏芍的妹妹,所以他更加不願意像對待其他女孩子那樣對待她。但是,這個世界上的事就是這麼可笑,他曾經愛過的那個人,在他最需要她的 時候,選擇了離開。而現在這個他以為不合適的女孩子,卻在他最艱難的時候,也選擇了離開。

不同的是,一個人的離開是因為退縮,而另一個人是因為保護。

他從來沒有想過她為他做什麼,前段時間局勢那麼亂的時候,他只希望她保護好她自己就行了。軍校是她的夢想,他希望她不要失去。可是,她襲警、離京,明知如果夏芍真的出事了,而徐家和秦家也隨之沒落,她犯的這些事就沒人能護她了,可她還是這麼做了。

他希望這是人生的一場玩笑,可惜不是。這些天為了不受人詬病,他一直在接受審查,直到昨天才圓滿脫身,可是卻得知,她要遠走國外的訊息。

“上車。”秦瀚霖把張汝蔓的行李放去後備箱裡,開啟了車門。

張汝蔓聳聳肩,手往兜兒裡一放,瀟灑坐了進去。一坐進去,她便道:“我要去我姐那裡,跟她說好了,晚上去那裡吃飯。”

秦瀚霖卻沒急著開車,問:“什麼時候走?”

他指的是出國的事,張汝蔓有些不自在,望著外頭道:“三天後。”

“這麼快?”

“去了得先語言培訓。”

“讀幾年?”

“四年。”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