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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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康國氣得在書桌後轉了個圈,回身時雖然依舊維持著威嚴的表qíng,但怎麼看怎麼像是辯論輸了拉不下臉來的老頑童。過了半晌,他坐下,一拍桌子,“我不跟你說!丫頭,你說!今天晚上,到底怎麼回事?”
夏芍不相信徐老爺子會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這麼問,大抵是有深意的。
所以,夏芍也不隱瞞,將自己的盤算一五一十,和盤托出。當然,除了她對蘇瑜使用術法的事。
書房裡剛才祖孫倆吵架的氣氛漸漸靜了下來,漸漸的,變成莫名的湧動。
徐彥紹和徐彥英兄妹倆震驚地看向夏芍,如果不是她自己和盤托出,他們都不敢相信,一個二十歲不到的女孩子,竟算計這麼深!
今晚的事,他們自然是知道了王蘇兩家聯姻斷裂,也第一時間琢磨出了兩家關係鬧僵之後對各自的影響,甚至,對時下派系之爭的影響。
但他們開始以為,今晚不過是年輕人之間的意氣之爭,最後上升到了拼權。卻不知,拼權只是個幌子,這件事對王蘇兩家的影響,對派系之爭的影響,不是由年輕人意氣之爭引發的“蝴蝶效應”,而是有人故意為之!
而做這件事的人,事先並沒有深沉謀算,只是在偶然遇到此事之後,迅速佈局,故意將事qíng鬧大,一步一步將王家引入彀中,算計至此。
而這個人就站在他們眼前,女孩子,不足二十歲。
徐彥紹目光深沉,掩不住震動。他在官場多年,這樣的佈局,他自認也能做到。但如果是他做,他會連同車行裡的爭執都安排人演戲,他會將一切提前都佈置好,一切按照計劃行事。但眼前這女孩子,完全是偶遇此事,一晚上,便做下這樣的謀算,連他想想,都不由駭然!
怪不得,天哲走之前,曾提醒他這個女孩子不一般,讓他多提醒妻子些,別跟她過不去。
兒子很少說這樣的話,徐彥紹起先不解,但今晚他明白了。
徐康國看著夏芍,目光威嚴而審視,“你為什麼要對付王家?”
夏芍不信慈善拍賣會上的事,會一點訊息沒傳到老爺子耳中,但她還是很耐心地將事qíng複述一遍。那枚金錯刀的贗品,兩人一起在廣場上遇見過,轉眼就到了華夏集團裡,還是王卓安排的,連同華夏集團和徐家,一起算計了進去。
果然,這事夏芍從頭說到尾,老爺子的目光都沒變過。
聽完後,他沒有對夏芍的做法做出評價,只道:“你應該知道,徐家不參與派系爭鬥。”
☆、第四卷 嘯吒京城 第四十三章 老爺子的心思
“知道徐家為什麼不參與派系爭鬥嗎?”徐康國坐在書桌後,手旁一根雕琢古樸的手杖,暖huáng的書房裡,老人的手按在其上,蒼老卻依舊沉厚的力度,亦如他望著夏芍的目光。
夏芍在老人如此目光裡不動,與他對視半晌,微笑,“派系紛爭自古就有,結黨,難免營私。既營私,便生腐敗。有腐敗,國家則敗。我想您老的初衷,是希望徐家子弟為國為民,不為私。”
雖與老爺子相識不久,只見過數面,但夏芍還是很敬重眼前這位老人的。他有著國家一代領導人最樸實的願望和思想,她相信當初他在那個戰火紛飛飽受侵略的年代裡投身抗戰,為的就是保家衛國,還百姓一個安穩昌盛的國家。
如今,半個世紀過去,夏芍信眼前這位老人依舊初衷不改。她的目光落去徐家書房裡唯一一幅墨寶。那副墨寶掛在一進書房最顯眼的位置,作為書房唯一一幅墨寶,它的內容只有一個字。
正。
楷書揮就,端端正正的正字。
不是什麼名家書法,看落款是“徐家老客”,應是徐老爺子的親筆。
這個字,代表了徐家子弟三日必省的規訓,也代表著徐老爺子自己一生為國的願望。
徐康國聽著夏芍的回答,順著她的目光也望向牆上那個字,緩緩開口,“你以後是要嫁進徐家的,這個字,以後也要作為你行事的標準。”
這話讓書房裡的人都是一愣,徐天胤緊緊牽著夏芍的手,望向老爺子。徐彥英則是眼神一喜,隨後舒了口氣。
唯有徐彥紹望向夏芍,又深深望向老爺子。今晚出了這件事,華芳在家裡狠狠批判,隨後他接到老爺子電話,要求回家裡來一趟。老爺子沒有讓華芳來,只叫了徐家人。原以為,他會把徐天胤召回來問問話,沒想到,他連夏芍一起召了回來。
莫說她還沒嫁進徐家,即便是嫁了進來,像今晚這種只有姓徐的人才能參加的會議,她出現在這裡,也有些不搭。
老爺子剛才的話,分量可不輕。上回家宴的時候都沒有把話說得很明瞭,今晚卻是說明白了的。不僅親口說她以後會嫁進徐家,還以徐家的家規來要求她。
老爺子對這女孩子,可挺器重啊……
這話番話裡,明顯有些點撥她的意思。
“今晚這件事,王蘇兩家都還被矇在鼓裡,不知道是你有意所為。要是一直不知道也就算了,要是知道了,難免不把這件事算做是徐家的意思。徐家不參與派系爭鬥,卻難免被划進秦系,以後不鬥也得鬥,不爭也得爭。營私為己,就與徐家這個‘正’字有違。你明白嗎?”徐康國一指牆上這字,看夏芍。
夏芍聞言,垂眸,“明白。但我對這個正字,有不同的理解,老爺子能讓我說一說麼?”
徐康國一愣,目光如炬,“你說。”
“我認為從有人的那天起,人就是群居的。有群體,有組織,進而上升到有黨派。從古到今,從未變過。您老不想徐家參與派系爭鬥,用心自然是良苦,但徐家身居高位,拉攏、試探,想必從來就沒斷過。往日還好,可眼下到了姜秦兩係爭斗的緊要關頭,以前不敢給徐家下套的人,現在也都敢動手了。這一來說明局勢卻是緊迫,二來說明徐家想避開派系爭鬥,很難。既然避無可避,何必避?”夏芍抬眸問。
這話卻聽得徐彥紹都眉頭一跳!徐彥英剛放下心來,接著便恨不得給夏芍使勁打眼色!
在徐家,都知道老爺子不喜派爭,因此平時在外頭即便是碰上拉攏試探,徐家人也是大多含煳過去。雖然夏芍說得對,確實有避無可避的qíng況,身在官場,誰也無法至清至純,難免有些利益相jiāo相換的時候,但這樣的事,都是不敢叫老爺子知道的。
連說都不敢說,哪有敢開口勸老爺子參與派系爭鬥的?
這女孩子,膽子可真大!
“姜秦兩系,總有鬥出個勝負的時候。我雖不在政,卻也知道勝者為王的道理。贏了的執掌國家大權,輸了人或許從此一蹶不振。聽著這是事關私利的事,實則當真事關的只是私利?掌國權,便關乎國運。您老身居高位半個世紀,派系爭鬥到底避不避得了,您心中自然清楚。既然避不了,而您老又想心繫國運民生,何不用您的雙眼看看,姜秦兩系,誰更能擔得起國運?誰更能造福民生?派系爭鬥,並非全為營私,他們營私,您為國。出淤泥而不染,身在汙壇,也可正己身!”
夏芍一眼看向書房的墨寶,“徐家的正字,我認為不該教條。既然為國,便要敢於為國。即便有不知qíng的人誤以為徐家結黨營私,那又如何?不怕汙自身名利,才對得起這個正字!”
徐彥紹站著不動,目光深沉。徐彥英則低低吸一口氣,看向老爺子。
徐康國坐在書桌後,從夏芍開始說話便一言不發,此刻聽她說完,依舊不言語。只是蒼老卻炯亮的雙眼鎖著眼前年輕的女孩子,目光威嚴,注視。
他身居高位半個世紀,豈能不懂她說的道理?只不過,徐家這些子弟,深知他對結黨營私深惡痛絕,因此誰也不敢在他面前說這話。他們怕他震怒,便守著他的喜惡,不敢參與派爭,更不敢跟他說這番話。
這番話,或許他們心中也這樣想過,也或者,他們根本就沒想到還有這樣一種方式。
無論如何,這是第一次有人敢在他面前說這番話。
這孩子,現在還不能算是徐家人。
徐康國看著夏芍,仰頭長嘆一聲。這一聲長嘆,簡單,卻最是複雜。
徐彥英看向老爺子,怎麼,老爺子不生氣?
徐彥紹則目光微震,轉向老爺子。怎麼,老爺子也是這樣想的?
“你說得沒錯,但這麼做,首先得心正。不管遇到多大的利益誘惑,都能堅持以國為先,否則便成了以為國之名謀求私利。如果變成這樣,還不如不參與派系爭鬥。”徐康國道出了這些年為何不讓徐家子弟參與派爭的真正理由。他是怕他們把持不住,最終還是為己爭利。
這話與其說是說給夏芍聽的,不如說是說給徐彥紹兄妹聽的。
兩人靜悄悄的,不知心中所想,徐康國卻還是看著夏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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