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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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他今晚會回來。”
張中先轉頭看夏芍,本想問她怎麼看出肖奕今晚會回來,便見她輕盈一躍,縱身翻過大門,步伐悠閒地走了進去。待他把車停去遠處回來,夏芍已坐在客廳的沙發裡了。
她望著空dàngdàng的門口,一言不發地,等。
這一等,就等到了下半夜。
大門開了的時候,一輛車子開進來,車燈照得院子裡亮堂一片,下車的男人一邊衣袖在夜風裡飄飛,空dàng似院中舒展如鬼影的樹梢。
男人走到門前,拿出鑰匙,鑰匙尚未cha進門裡,門便吱呀一聲,開了。
屋裡漆黑一片,門後人影也無,門彷彿是自己開啟的,空氣裡都是詭異的氣氛。
風水師大抵是這世上最不怕詭異之事的人,但肖奕卻站在門口,雙目如電光,似穿透黑暗,緊緊盯住客廳沙發上坐著的人,雙腳始終沒有踏進房門一步。
客廳裡卻傳來女子慢悠悠的聲音,“老話說,進廟拜神,進屋叫人。希望我這一出聲,沒嚇著你。”
肖奕的目光在黑暗中似乎爆出電光,隨即腳下一踏,借力便向院中急退而去!他退去的方向正是車子停著的地方,但腳下著地之後,他卻一驚!身後空dàngdàng的,那輛剛剛停穩的車子不知什麼時候移動到了大門的位置……
肖奕一驚,倏地轉頭。夏芍卻仍坐在客廳沙發裡,動也未動。黑暗裡,依稀能看見她輕輕勾著的唇角,那總是含笑的眼裡卻沒有笑意。
身後傳來尖銳的冷意,肖奕轉頭間敏捷地避開,雙眼卻忽然睜了睜。他身後,院子裡的樹枝不知何時瘋長起來,枝葉如鬼爪搖曳,編織成網,生生擋住了他逃脫的去路!
肖奕震驚之時,反應也很快,他手中頓時丟擲一物,金光大亮!
茅山派的傳承羅盤!
上 回肖奕能從夏芍手中逃脫,靠的就是這羅盤,連周遭的元氣都不足以對付他手中傳承千年的法器,此刻用來擊碎身後的木網,輕而易舉!金光劃裂夜空,如同旋轉的 陀螺,黑夜裡一道烈電,直噼向詭異舒展的樹枝。金光卻在接近樹枝的時候一頓,接著便暗了暗,然後便在夜風裡直直落了下來……
羅盤落在地上的悶響襯得夜更加寂靜,肖奕如遭雷擊,盯著地上,怔愣了長久的時間。待他反應過來,意念勐動,元氣在他周身聚集如海,那羅盤卻在地上一動也不動,活像死物。
“看來,連門派的傳承法器都不願幫你了。”身後傳來女子慢悠悠的聲音,聲音由遠及近,夏芍看夠了戲,這才走了出來。
“你做了什麼?”肖奕回頭,緊緊盯住夏芍,腳下卻急向院中一側退去。
夏 芍笑而不語,肖奕身後卻有什麼刺破夜風而來,刺得他背部神經都是一緊,本能在地上一滾,暗勁震開,那尖利的樹枝立刻縮了回去,肖奕卻瞳眸一縮。他眼前,雪 白的衣角在夜風裡飄dàng,那般悠然,卻似含了雷霆萬鈞之力,拍在臉上,耳邊皆是風聲,風聲裡好似聽見骨碎的聲音,肖奕的整個身體在地上擦飛出去,他本能地要 以元氣護住臟腑,卻發現無元氣可聚院子四周,yīn陽二氣皆在,卻調集不動!
他心驚之下只覺五臟六腑都翻攪開,混擰在一起,血ròu絞碎了般衝出嗓子眼兒,嘴裡全是溫熱,卻品不出鹹腥,他的鼻樑已經碎了。
夏芍在慢悠悠地走來,她的步子那樣輕,卻在死寂的黑夜裡那樣清晰。危機近在眼前,肖奕卻一時起不來,當眼前再次勁風撲面,他不得已動用自身的元陽護住身體,但還是沒能阻止他的身體向後飛起。
這一次,他撞在院牆上,聽見嘁哩喀喳的聲音,五臟六腑的絞痛刺痛了感官,已辨不清碎了的是院牆還是腰骨。
夏芍還是在慢悠悠地走來,許是感官已不靈敏的關係,她的步子變得更輕,但加諸在身的勁力卻似乎更qiáng。肖奕感覺到自己的身子高高地拋了起來,遠遠地落回院子中間。然後夏芍依舊慢悠悠地走過來,將他踢向另一邊院牆,一下,一下,來來回回。
這是極致的侮rǔ。
他是一派掌門,他是風水大師,他甚至是天賦奇高世間難尋的高手。兩個月前,他尚能與她一戰,尚有餘力逃脫,兩個月後,天地間的一切在她面前空如無物,他毫無還手之力。
他知道,他沒有還手之力還有一個重要原因,那就是他這段時間維持法陣,cao縱京城龍氣,消耗頗重。這使用過一次guī息禁術的身體,終究不再是他而立之年qiáng壯的身體。加上上回與她一戰,身體重創未愈……
可 是,他沒有還手之力,她卻有輕而易舉殺他之能。但她沒有一擊殺了他,而是一下一下地讓他嚐盡痛苦。她甚至沒有動用術法、法器或者是yīn靈,她僅以一介武者之 力,施在他身上。她不說話,不質問,不指責,甚至不怒罵,她一句話都不說,看似溫和,卻獨獨沒有給他風水師之間鬥法應有的尊重,這對一生心高氣傲志存遠大 的他來說,是最極致的侮rǔ。
他不知道捱了多少下,他只知道,每一下,他都能聽見骨頭在風聲裡破碎;每一下,肚中都有溫熱衝上來;每一下,嘴裡都有溫熱塊狀的東西吐出來。
他以元陽護著身體,元陽卻在一次次的衝擊中漸漸耗盡,骨骼在一次次的衝擊中斷盡,臟腑也被震成碎ròu,一口口地吐盡……
耳邊是唿嘯的夜風,眼前卻是如同黑dòng般的暗沉,當他已經對痛覺麻木,他的身體終於在跌入泥土後,停了下來。
“八十天。”夜風裡悠悠傳來女子的聲音,輕得也似風,那風卻冷如刀,割人皮ròu,“到今天為止,整整八十天。我師兄在這每一天裡受的折磨,你都要受。”
八十天……
原來已經八十天……
原以為她再也回不來,哪想到她還能從冰fèng底下回來!
原來,她竟是數著的,整整八十次,次次碎他骨斷他腸。
接下來呢?她還有什麼招數,來侮rǔ他?
“我不殺你。”風裡卻再次傳來她的聲音,聲音那般飄渺,卻字字擊他心口,“殺你,髒我的手!我會留你一口氣,等著,讓你得你該得的報。”
……什麼意思?
旁邊卻傳來一名老者的聲音,“怎麼不殺這小子?我這個老傢伙不怕髒了手,我來!”
夏芍卻只是看了張中先一眼,沒有擋他,卻讓他住了手。她看向遠處,漫然道:“他死不了,也逃不了,不過一口氣,等死罷了。”
張中先低頭嫌惡地看一眼肖奕,院子裡血腥氣衝得腦門疼,地上片片腥紅的血裡盡是黑色黏煳煳的碎塊,地上躺著的人更是手腳木偶般軟著,很難想象,一個人內腑盡碎,都快吐空了,骨頭也都斷了,竟然還能活著!
這小子,命可真硬!
“把他帶去車裡,我們去別的地方走走。”夏芍依舊望著遠方,聲音聽不出qíng緒。
“哪裡?”張中先問。
夏芍卻沒答,她只是迎著夜風望向京城的某個方向,極淡地勾了勾唇角。
今晚的夜,註定長著。
……
當姜山半夜睡夢中接到兒子的電話,急匆匆趕到兒子在外頭的住處時,別墅大門敞開,院裡院外燈光明亮,客廳裡,姜正祈完好無損地坐在沙發裡,看起來並未受到什麼nüè待,只是臉色有些白。
對方只有兩個人,一名老者站在姜正祈身後,一手按在他肩膀上,那如老樹根一般骨節粗硬的手指,一看就知道是練家子。而沙發上坐著的女子,看似無害,卻令匆匆進門的姜山如遭五雷轟頂。
“你……”
迎著姜山瞪得銅鈴大的眼,夏芍笑著看了眼外頭尚且黑沉的天,“姜委員以為見鬼了?莫不是虧心事做多了?”
姜 山還是緊緊盯著夏芍,驚得說不出話來,倒是他身後跟著進來的四名警衛員持槍對準了夏芍和張中先。夏芍淡淡一笑,看也沒看那黑dòngdòng的槍口,目光淡然悠遠,卻 說不出的輕蔑。她只看了張中先一眼,張中先按著姜正祈,上身動都沒動,只是腳下一踹,一物便砰地一聲砸了出去,不偏不倚,正砸向姜山!
姜山身後的警衛員們一驚,見有東西砸出來,本能yù開槍,卻發現誰也動不了,就連帶著姜山遠離躲避都做不到。
姜山驚著往後連退好幾步,撞上身後的警衛員,險些摔倒,那東西卻正砸在他腳下。他低頭一看,頓時倒抽一口氣!腳下躺著個人,眉眼再熟悉不過,嘴角下巴上卻全是黑血,肚腹詭異得凹陷著,四肢更是呈現出斷線木偶般不正常的扭曲。
難怪姜正祈未遭毆打,臉色卻這麼難看,姜山原以為他是因突然見到本該死在崑崙的夏芍,但此刻看來,想必是因為見了肖奕這副慘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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