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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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三弟當真對阮氏念念不忘,那麼真的會將阮氏的屍骨還給阿蘿姐妹?”
寧國公沒有想到弟弟會這樣不是人,眼睛都睜大了。
他屏住了唿吸,小心翼翼地問道,“不是說,那是阮氏的屍骨嗎?”
“能證明阮氏身份的,不過是個戒指。”寧國公夫人就淡淡地說道。
寧國公已經唿吸不暢了。
他覺得自己多年聽到過許多匪夷所思的話,可是隻有此刻的這些,叫他覺得無法應對。
許久,他抿了抿嘴角輕聲說道,“所以叫三弟去,跟阿蘿一塊兒再把那墳給挖開?”最近阿蘿與林三老爺就忙著挖墳了,林三老爺到底是大理寺卿,心細如髮,若是心裡懷疑,就一定會努力找出一些蛛絲馬跡來。
因此他就緊張地捏了捏自己的衣角,這才對妻子輕聲說道,“如那是阮氏的屍骨,這自然是皆大歡喜。可若不是……阿蘿只怕還得去找二弟。咱們現在就去南陽侯府等著,可別叫阿蘿吃虧了啊。”
見他一心為阿蘿著想,寧國公夫人就微微頷首。
她抬手摸了摸寧國公的大頭。
寧國公急忙蹭了蹭,又bī著南陽侯夫人上了車,全都去了南陽侯府。
這一路無話,倒是阿蘿處,她快馬加鞭出城就騎馬,一路疾馳到了西嶼山。
清幽荒涼的山中,孤零零地立著一個墳頭。
她也沒gān別的,從馬上解下來了工具,就專心致志地挖墳。
直到一層薄薄的土被挖開,她就將那棺材給拖了出來。
開啟,裡頭是一具白骨。
女子的白骨。
穿著的是從前阮姨娘最喜歡的衣裳樣式,可是阿蘿卻越發細緻地跳進了棺材裡,俯身,幾乎貼近了那白骨的最近的距離,細細地檢視。
林三老爺累得吐了血趕過來的時候,就見阿蘿正半跪在棺材裡一寸一寸地撫摸那白骨。
林三老爺受到了衝擊。
他覺得這世上再也不會有如阿蘿一般膽大的丫頭了。
比那些仵作膽子都要大。
“發現什麼了?”他快步上前,見阿蘿臉色凝重,就關切問道。
他心裡簡直就是bào風驟雨。
若是這屍骨還不是阮姨娘的,南陽侯又騙他,那林三老爺就一定不會善罷甘休了。
因為當初將那戒指帶給阿蘿的是林三老爺,這顯然是叫他背了黑鍋。
“真的不是。”阿蘿細細地摸索了那森然的頭骨之後,臉色慢慢地變得猙獰。
“你怎麼知道不是?”見她目光噬人,林三老爺不由詫異地問道。
“我母親當年為了我,曾經傷過頭。”她那時年幼,又心裡還想著得到父親的疼愛,還不知阮氏是多麼的艱難度日的時候,曾經有一次淘氣爬到樹上去,登高望遠想要見一見自己的父親。
可是她小小的,卻從高高的樹上一下子就掉了下來,阮氏在下頭撲過來將她抱在懷裡,可是自己的額頭卻撞在了石頭上。那石頭尖銳堅硬,阮氏被碰了個頭破血流,她受了那樣的傷,卻只問阿蘿有沒有受傷,顧不得自己。
年幼的阿蘿就看著母親的額頭被撞得血ròu模煳,甚至露出了裡頭的骨頭。
撞傷過的頭骨,是有一點點凹陷的。
這白骨上卻沒有。
更何況,她彷彿是一種來自母女血緣的直覺。
直覺這不是自己的母親。
因為這白骨沒有叫自己感到半點親近。
聽到阿蘿的解釋,林三老爺氣得眼前發黑。
誰的頭上被扣黑鍋,且叫旁人看著他是同流合汙的那一個同夥兒,都得氣死。
“你如今想要做什麼?”見阿蘿慢慢地又將這白骨整理整齊,自己跳出棺材,又細心地將這白骨安葬,林三老爺就皺眉問道,“你不是說,這不是你母親?”
“雖然這並不是母親的屍骨。只是到底是亡故之人。她代替我的母親,連身份都不能分明,其實也很無辜。妥善安葬,日後就叫她留在這裡,也算是入土為安。”
阿蘿就將這墳頭恢復原狀,卻將墓碑給毀了,這才對林三老爺笑了笑。她雖然是在笑著,可是那一雙明媚的眼睛裡卻泛起了冰涼的殺意,快步就上馬往京中而來。她直入南陽侯府,甚至都不必別人稟告,就到了南陽侯的面前。
南陽侯正冷著一張臉看著自己的好大哥好大嫂。
見阿蘿也來了,身上都是泥土,他就冷哼了一聲。
“既然大哥開口詢問,那我也沒有什麼好隱瞞。”他側目看了不敢置信的南陽侯夫人,坐在椅子裡冷聲說道,“你說的沒錯,我的確愛慕阮氏。或許說……”
他沉默了片刻,方才淡淡地說道,“這一生,我只愛過她一個。”他不預備隱瞞之後的坦dàng嘴臉真是太無恥了,寧國公眼睛都瞪圓了,脫口問道,“你怎麼能說出這樣的話?!”這得是多麼無恥才能心安理得,沒有半分愧疚。
“我為什麼不能說?我愛著她,這世上不會再有任何一個男人,如我一樣愛著她。”
南陽侯的眼前,就閃過當年那雙天真gān淨的眼睛。
他頓了頓,下意識地將手往手邊探去,卻飛快地收了回來。
“她是這世上最好的女子,比任何一個女人都要gān淨,大哥,你也是男人,就該知道,遇到自己心愛的女子,我沒有法子放手。”
“那我呢?我又算什麼?”南陽侯夫人聽見南陽侯親口承認,不由尖聲質問道。
她彷彿被南陽侯的gān脆給擊垮了。
若是可以,她寧願什麼都不知道,被矇在鼓裡,也好過如今這樣的痛苦。
南陽侯真心愛著阮姨娘,那她這個妻子又算什麼?
“我在你的心裡又算什麼?”南陽侯的聲音冰冷平靜,抬眼看著妻子輕聲說道,“你嫁給我,不過是拿我做與你的手帕jiāo炫耀的道具。你得夫君寵愛,你的夫君獨寵,你的夫君立在陛下的身邊比誰都要光彩,你的夫君疼愛你所出的兒女們。你對我又有什麼真心?一旦我有不如人的地方,你不是就立刻抱怨埋怨,覺得自己,覺得我不及別人?”他想到當年立在門外聽到妻子的抱怨,就勾了勾嘴角。
“從那時起我才下定決心,要追隨陛下南下。”
他在那裡,遇到自己一生眷戀,卻拿她不知該如何是好的女孩子。
她清凌凌,挑起了車簾子,看著láng狽重傷,滾落在泥土裡的自己。
她gāngān淨淨的,柔柔軟軟,一笑起來的樣子,天真明媚,叫人打心裡發軟。
他記得那個笑靨一輩子。
他受傷之後流落南朝,那時還正在打仗,他恐自己被南朝俘虜rǔ及家門,因此撿了那些南朝死去計程車兵的衣裳胡亂地套在自己的身上,卻骯髒發臭,令人掩鼻而行。因南朝敗兵太多,因此不招人痕跡。只是那些敗兵大多都有家可回,只有他躲在城牆的角落裡苟延殘喘。
只有她一個,會停下車子,看見躲在角落裡只剩下一口氣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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