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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統未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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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山風急

襄山位在荊州北緣,不算險峻,卻層層起伏,連綿不絕。

此地北望中原,南接江漢,自古便是兵家與江湖往來的要道。御龍派在此暫駐,並非一時之舉,而是深思熟慮後的選擇。

蔡遠昭第一次登上主峰時,便明白父親的用意。

這裡不是死守之地,也不是逃亡之所,而是一處——

可進、可退、可觀天下變化的地方。

山風自北而來,帶著深秋的寒意,吹過營帳與林間。御龍派的旗幟立在山口,龍紋已有破損,卻被人細心補縫過,線腳歪斜,卻很牢。

那是弟子們親手縫的。

三日前,御龍派自中原一路南撤至此。沿途不只收攏散落弟子,也接納了不少避亂而來的江湖人。表面看來人數不減,實則內部早已疲態盡顯。

傷者被安置在東側廂房,輕傷者尚能行走,重傷者只能躺著低聲呻吟;南院裡,弟子們修補房屋,動作熟練,神情卻掩不住焦躁;後山的屋子還需要修補,每檢查一次,負責的人臉色便更沉一分。

這不是整軍待發。這是一支正在撤退的門派。

蔡遠昭站在石階上,看著眼前一切。

他今年二十歲。

這個年紀,本該還在江湖闖蕩,與同輩論武、為勝負歡喜或懊惱。可這幾年來,他越來越少去想那些事。

「少主。」

林熙清自山道另一頭走來,腳步比平時快了些。她的衣袖尚未更換,血跡已幹,顏色暗沉。

那不是她的血。

「東側山口已巡過,暫時沒有胡騎。」她低聲道,「但外頭的風聲,很亂。」

蔡遠昭點了點頭。

「怎麼個亂法?」

林熙清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

「有人開始投靠五胡。」

「也有人在傳話,說中原已亂,正是重立武林盟主的時候。」

蔡遠昭聽到這裡,沒有立刻回話。

他望向北方。

那裡雲層低垂,看不見洛陽,也看不見長安,但他知道,那片土地,早已換了主人。

「所以,才會有人提議召開武林大會。」他說。

林熙清的眉頭緊緊皺起。

「很多人,不是為了抗胡去的。」

蔡遠昭淡淡一笑。

「江湖向來如此。」

只是這一次,亂得特別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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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林大會的訊息,來得太急。

短短數日,各地門派便紛紛回應,彷彿早就在等這個機會。傳信的人來了一撥又一撥,說辭各異,心思卻出奇一致。

中原武林無主,江湖當立新主。

而御龍派,自然被推到最前面。

不是因為如今實力最盛,而是因為過去。

因為蔡遠昭的爺爺。

上一任武林盟主。

那是一個許多年輕弟子只聽過傳聞,卻仍會下意識肅然起敬的名字。當年中原尚未傾覆,江湖雖爭鬥不斷,卻至少守著一條線。

那條線,便是由御龍派撐著。

老人一生不愛爭名,卻在亂世初起時,被眾派推上盟主之位。不是因為他武功最高,而是因為——

他從不偏袒任何一派。

也正因如此,三十年前,他死於一場突襲。

死在不知名刺客手中。

那一夜,御龍派血流成河,御龍派折損過半,自此退出江湖中樞。武林盟主之位,也自那時起懸空,再也無人能真正坐穩。

這件事,江湖沒人忘。

如今中原大亂,有人想抗胡,有人想投胡,也有人,只想補上那個空了三十年的位置。

而御龍派,自然成了眾人目光交會之處。

「因為你爺爺。」

林熙清曾低聲對他說過。

「他們不是信你父親,是信那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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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遠昭沿著山道往下走時,前方傳來壓低的爭執聲。

「這樣下去不行。」

說話的人身形高挑,眉眼銳利,是蔡休。

他比馮習年長一歲,性子急,出手狠,是御龍派年輕一輩中最敢拼命的人。

「外頭那些人,嘴上說抗胡,心裡卻只惦記盟主的位置。」蔡休壓著聲音,卻壓不住怒意,「掌門為什麼非得去那場大會?」

站在他對面的,是馮習。

馮習年紀略小,神情卻比蔡休沉穩得多。他出身寒門,被蔡承新收進門中,向來話不多,卻想得深。

「不去,御龍派就會被說成退縮。」馮習低聲道,「去了,至少還有說話的資格。」

蔡休冷笑。

「跟一群已經準備翻臉的人說話?」

馮習沒有反駁。

他抬頭,看見蔡遠昭站在不遠處,立刻抱拳。

「少主。」

蔡休一怔,也跟著行禮。

蔡遠昭看著他們,沒有責備。

這兩個人,他太熟悉了。

蔡休像刀,鋒利直接;

馮習像盾,沉穩厚實。

「你們說的,我都知道。」蔡遠昭開口。

他的語氣不重,卻讓兩人都安靜下來。

「正因為我爺爺坐過那個位置,御龍派才不能不去。」

蔡休皺眉。

「可那是陷阱。」

「我知道。」蔡遠昭點頭,「父親也知道。」

這句話,讓兩人同時沉默。

「所以,他才會親自去。」蔡遠昭繼續說,「不是為了爭盟主,而是為了——」

他停了一下。

「不讓那個位置,落在不該坐的人手裡。」

山風穿過林間,吹得衣袍作響。

就在這時,遠處山道上,忽然傳來急促而凌亂的腳步聲。

那聲音,不是巡山弟子的。

而是——

逃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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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弟子跌跌撞撞地衝進前院,重重跪倒在地。

「少……少主!」

他渾身是血,氣息紊亂,顯然是一路逃回來的。

整個襄山,瞬間安靜。

「武林大會……被突擊了。」那弟子喘著氣。

林熙清臉色一白。

「魔教。」

「還有胡人的薩滿教高手——敕勒宗師。」

聽到這個名字,幾名老弟子齊齊變色。

「各派都死傷慘重。」

「掌門呢?」林青兒忍不住問。

那弟子低下頭。

「最後一次看到掌門……是在混戰中,他獨自迎上了敕勒宗師。」

「之後……就再也沒人見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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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

襄山議事堂內,燭火通明。

御龍派僅存的長老與核心弟子,全數到齊。

他們看著蔡遠昭,沒有爭論,沒有推諉。

最年長的長老站起身,拱手行禮。

「少主,掌門失蹤,門派不可一日無主。」

蔡遠昭沉默片刻,終於開口。

「父親生死未明,但御龍派不能散。」

他向眾人一一看去。

「從今日起,我蔡遠昭——」

「暫代御龍派掌門之位。」

無人反對。

燭火映在牆上的御龍圖上,影子微微晃動。

蔡遠昭忽然明白,他接下的,不只是掌門之位。

而是一整個,正在崩塌的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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