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新掌門
襄山的夜,靜得出奇。
山風依舊,燭火卻比白日裡多燃了幾盞。御龍派議事堂內,人影錯落,卻無人交談,只聽得見火焰輕微的噼啪聲。
蔡遠昭坐在堂中主位。
那張椅子,他從小見父親坐過無數次,如今第一次真正坐上,才發現比想像中要硬得多。
不是椅子硬。
是坐在上頭的人,不能動。
堂下,長老分列兩側,林熙清、蔡休、馮習立在最前。再往後,是各院的核心弟子。沒有人喧譁,卻也沒有人真正放鬆。
他們都在看他。
看這個二十歲的年輕人,是否坐得住這個位置。
「各位。」
蔡遠昭終於開口。
他的聲音不高,卻很穩,在寂靜中傳得清楚。
「父親失蹤,生死未明。御龍派當下的處境,大家都已看見。」
「今晚召集諸位,不是為了立威,也不是為了定罪。」
這句話一出,堂中不少人微微一動。
有些人,顯然早已準備好接受一場訓話。
「而是要定三件事。」
蔡遠昭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御龍派不散。」
這話說得不重,卻讓不少人暗暗鬆了口氣。
近來外頭的風聲太亂,已有其他門派暗中放話,說御龍派元氣大傷,遲早各奔東西。這一句話,等於直接表態。
「第二。」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襄山,只是暫駐之地。」
堂中有人抬頭。
「我們不在此死守,也不在此退縮。」蔡遠昭道,「三日內,我會帶人南下建康,親自拜訪破海派。」
這一次,堂中明顯起了波動。
蔡休第一個皺起眉頭。
「少主,建康是是非之地。」他忍不住道,「破海派與朝廷、士族牽扯太深,此時前往,恐怕——」
「正因為如此,才要去。」蔡遠昭打斷他。
蔡休一怔。
「江湖已經亂了。」蔡遠昭說,「若御龍派還想站在局中,就不能躲在山裡等風過去。」
他轉向眾人。
「破海派掌握糧道、人脈與訊息。不管我們喜不喜歡,未來的江湖,都繞不開建康。」
這番話,不少長老聽得默默點頭。
「第三。」
蔡遠昭的語氣,略微一頓。
「從今日起,御龍派不再主動爭奪武林盟主之位。」
堂中一瞬間靜了。
靜得連燭火聲都顯得刺耳。
蔡休勐地抬頭,臉色一變。
「少主!」
不只是他,連幾名老一輩長老也露出遲疑之色。
這句話,幾乎等於放棄御龍派三代人的名分。
蔡遠昭沒有立刻解釋。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眾人,等他們消化完這句話。
「盟主之位,空了三十年。」他終於開口,「不是因為沒人想坐,而是因為坐上去的人,撐不住。」
「如今亂世未定,胡人未退,江湖內鬥卻先起。」
「這樣的位置,誰急著要,誰就先露了心。」
堂中無人反駁。
因為這話,說中了太多人不敢說的事。
「御龍派,可以不爭。」
「但不能不在。」
蔡遠昭站起身。
「我要的是——等這個江湖,真正需要一個說話的人時,御龍派還站得出來。」
議事散去時,夜已深。
弟子們陸續離開,神情各異。有人鬆了口氣,有人滿腹疑問,也有人,眼中多了幾分敬畏。
蔡休一直忍到最後。
等堂中只剩幾人時,他終於忍不住。
「你真的打算不爭盟主?」他低聲問。
蔡遠昭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堂外。
月色照在山間,遠處一片靜默。
「爭,不一定是往前走。」他說,「有時候,是被人牽著走。」
蔡休沉默。
馮習站在一旁,忽然開口:「少主是想讓別人先露底。」
蔡遠昭看了他一眼,點頭。
「武林大會之後,很多人急了。」
「急的人,會犯錯。」
林熙清一直站在側後方,此時才走上前。
「那你呢?」她問,「你不急嗎?」
蔡遠昭看著她。
月光下,她的神情依舊冷靜,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我急。」他坦然道。
「但我急的,不是位置。」
他停了一下,聲音低了些。
「是我父親。」
這句話一出,幾人都沉默了。
「敕勒宗師出手,不會是臨時起意。」蔡遠昭說,「武林大會的突襲,是早就準備好的。」
「這背後,一定還有人。」
林熙清緩緩點頭。
「所以你要去建康。」
「不只建康。」蔡遠昭道,「接下來,我們還得往北。」
蔡休一愣。
「北?」
「幽燕。」蔡遠昭的目光,望向夜色深處,「古林派還在那裡。」
「如果有人知道敕勒宗師的行蹤,」
「也只有他們。」
山風再起。
蔡遠昭忽然覺得,這一夜,比襄山的風還要冷。
他知道,從坐上那張椅子的那一刻起——
他已經沒有資格,只為自己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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