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撥雲見日
嵩山。
初夏的山林,霧氣尚未散盡。
松柏蒼翠,古寺隱於山間。
少林寺的晨鐘悠遠而深沉,在山谷間回盪。
遠昭與月流沿著山路一步一步走上來。
這條路,他已經走過一次。
那時他重傷在身。
心裡只有仇恨。
而現在,他的腳步比那時更慢。
月流看著他。
「在想什麼?」
遠昭看著前方的山門。
少林寺三字在晨光中顯得莊嚴。
他沉默了一會。
「長安。」
月流沒有說話。
遠昭繼續說:
「那座城,像一面鏡子。」
「把我以前相信的東西,全都照出裂縫。」
月流輕聲說:
「裂縫不一定是壞事。」
遠昭笑了一下。
「也許。」
兩人走到山門前。
守門的小沙彌一見兩人,立刻合十。
「蔡施主。」
遠昭微微一愣。
「你認得我?」
小沙彌笑了笑。
「方丈早已吩咐過。」
「若蔡施主來,直接請入。」
遠昭與月流對視一眼。
兩人走進少林寺。
寺中一如往常。
僧人掃地、挑水、誦經。
一切井然。
遠昭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裡似乎與外面的世界完全不同。
像是另一個天地。
小沙彌帶兩人來到方丈院。
院門輕開。
般若大師正坐在院中石桌旁。
茶煙微起。
他似乎早就知道兩人會來。
遠昭上前一步。
抱拳。
「大師。」
般若微微一笑。
「遠昭。」
「你回來了。」
遠昭點頭。
「是。」
般若看著他。
「長安如何?」
遠昭沉默了一會。
然後慢慢坐下。
「大師。」
「我這次來,是想請教一件事。」
般若點頭。
「說吧。」
遠昭深吸一口氣。
「我在幽州、長安看到的東西,與我從小聽到的完全不同。」
「胡人並沒有到處燒殺。」
「前秦的法度甚至比很多地方更清明。」
「百姓安居。」
「商旅往來。」
他停了一下。
「可我父親一生抗胡。」
「御龍派也是因為這個立足江湖。」
「如果胡人也能治天下,那我們到底在做什麼?」
院子裡忽然安靜。
風從樹梢吹過。
茶煙慢慢散開。
般若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替遠昭倒了一杯茶。
「先喝茶。」
遠昭愣了一下。
還是接過。
茶很淡。
但入口之後,卻有一股清香。
般若忽然問:
「遠昭。」
「你覺得,佛法是什麼?」
遠昭一愣。
他沒想到般若會問這個。
「佛法?」
「是慈悲?」
般若笑了笑。
「不錯。」
「但還不夠。」
遠昭皺眉。
般若慢慢說:
「佛法其實只有兩個字。」
「看見。」
遠昭有些不解。
「看見?」
般若點頭。
「人之所以痛苦,是因為看不見。」
「看不見自己。」
「看不見世界。」
「看不見因果。」
遠昭沉默。
般若繼續說:
「你現在的困惑,其實很正常。」
「因為你看見了新的東西。」
遠昭低聲說:
「可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般若看著他。
「你覺得胡人是惡嗎?」
遠昭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一會,他搖頭。
「不全是。」
般若又問:
「那漢人都是善嗎?」
遠昭苦笑。
「更不是。」
桓溫的事情,他親眼見過。
般若點頭。
「所以你現在明白一件事。」
遠昭看著他。
般若說:
「善惡,從來不是族。」
遠昭忽然一震。
這句話,與月流說過的幾乎一樣。
般若繼續說:
「遠昭。」
「你父親抗胡,錯了嗎?」
遠昭低聲說:
「我不知道。」
般若微微一笑。
「其實不需要知道。」
遠昭愣住。
「不需要?」
般若點頭。
「因為你父親做的,是他心中的道。」
「那就是他的因。」
「至於結果,是天下的事。」
遠昭沉默。
般若看著他。
「而你現在看到的,是另一個因。」
「胡人治國。」
「前秦秩序。」
「這也是因。」
遠昭慢慢抬頭。
「那我呢?」
般若的目光很溫和。
「你要走自己的因。」
院子裡再次安靜。
遠昭忽然覺得胸口像有什麼東西松開。
般若繼續說:
「佛法有一句話。」
「隨心而行。」
「但這個心,不是妄念。」
「而是看清之後的心。」
遠昭低聲說:
「我好像有點明白了。」
般若笑了。
「說來聽聽。」
遠昭沉默了一會。
然後慢慢說:
「我父親抗胡,是他的選擇。」
「胡人治國,是他們的選擇。」
「而我——」
他抬起頭。
「我要走我自己的路。」
般若點頭。
「正是如此。」
遠昭忽然感覺胸口變得很輕。
像是某個結終於解開。
他站起來。
對般若深深一拜。
「多謝大師。」
般若微微合十。
「去吧。」
就在這時。
院門忽然被推開。
一個高大的身影走了進來。
正是虛異。
他一看到遠昭,立刻笑了。
「好小子。」
「終於回來了。」
遠昭也笑了。
「虛異大師。」
虛異上下打量他。
「氣息不錯。」
「第六層還沒穩吧?」
遠昭苦笑。
「差得遠。」
虛異忽然說:
「那正好。」
遠昭愣了一下。
「什麼?」
虛異活動了一下肩膀。
「我早就想試試你的御龍掌。」
他咧嘴一笑。
「怎麼樣?」
「切磋一下?」
院子裡的氣氛忽然變得有些熱。
遠昭看向般若。
般若只是微笑。
「切磋無妨。」
遠昭看向虛異。
「那就請教了。」
虛異哈哈一笑。
「走!」
少林寺後山。
一片開闊的石坪。
松林環繞。
風聲如海。
遠昭與虛異相對而立。
月流站在遠處。
般若也緩緩走來。
虛異活動了一下筋骨。
「遠昭。」
「我不會留手。」
遠昭點頭。
「正合我意。」
兩人同時沉下氣息。
山風忽然變得安靜。
下一瞬——
虛異一步踏出。
地面震動。
金剛護體。
少林金剛拳。
拳風如雷。
遠昭雙掌一翻。
御龍掌。
掌影如水。
拳與掌。
在山風中碰撞。
一聲悶響。
松林震動。
而遠昭的眼神忽然變得很安靜。
他忽然感覺到一件事。
心。
不亂了。
嵩山後山。
松林深處。
石坪寬闊。
山風在林間唿嘯,松針微動。
虛異與遠昭相對而立。
兩人之間的氣息,像兩股看不見的潮流,在空氣中緩慢流動。
月流站在遠處。
般若大師也靜靜立於松樹之下。
虛異忽然踏前一步。
地面微震。
「遠昭。」
「小心了。」
話音未落。
虛異身形已動。
少林身法剛勐無比。
一步跨出。
拳掌齊發。
掌勢如山。
須彌山掌。
轟!
空氣彷彿被壓縮。
巨大的掌力直壓而來。
遠昭雙掌一翻。
御龍掌。
掌勢如水。
第一掌。
承勢。
掌風輕柔。
卻將須彌山掌的勁力微微一帶。
然而虛異的掌力並沒有因此停下。
第二掌。
第三掌。
掌掌如山。
須彌山掌的精義,本就在於「重」。
掌力層層疊疊。
像一座山壓過來。
遠昭腳下微退。
他沒有硬接。
御龍掌本就不是硬拼的武學。
掌勢旋轉。
借力。
化力。
卸力。
兩人的掌風在空中交錯。
松林震動。
月流的眼神變得凝重。
她看得出來。
虛異並沒有留手。
而遠昭也沒有退。
虛異忽然大笑。
「好!」
「御龍掌果然名不虛傳!」
他雙掌再起。
須彌山掌。
第四掌!
掌力更沉。
遠昭腳下石板微裂。
遠昭眉頭微皺。
須彌山掌。
他在洛陽戰中見過。
那時虛異用此掌震退天刑教高手。
這門掌法的力量,本就極重。
遠昭的氣息慢慢沉下。
他的掌勢依舊不快。
甚至比剛才更慢。
但每一掌都更加穩。
虛異忽然察覺到什麼。
「嗯?」
遠昭的氣息變了。
不像剛開始那樣鋒利。
反而變得很沉。
很穩。
虛異心中暗想:
「這小子……」
「在調息。」
遠昭確實在調息。
他的腦海裡。
忽然浮現出般若剛才說過的話。
隨心而行。
看見。
遠昭忽然想起長安。
想起幽州。
想起那些胡人與漢人一起做生意的場景。
也想起江湖。
想起那些為了名利爭鬥的人。
他忽然明白一件事。
自己以前一直以為。
自己在做善事。
救人。
抗敵。
守江湖。
但其實。
他一直在「撐」。
撐著御龍派的名聲。
撐著父親的遺志。
撐著江湖的期待。
他一直在替別人撐。
所以他的心很重。
第六層一直不穩。
虛異忽然一聲大喝。
須彌山掌。
第七掌!
掌力如山崩。
轟!
遠昭雙掌交錯。
御龍三十一掌。
第十五掌。
化局。
掌風一旋。
虛異的掌力被帶開。
石坪旁的一棵松樹忽然炸裂。
木屑飛散。
遠昭腳下微退。
但他的眼神忽然變得很清。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我連自己都沒有。
又怎麼去救江湖?
這一刻。
他忽然明白。
歸道。
不是為了天下。
不是為了江湖。
也不是為了父仇。
而是——
為了自己的心。
只有先站穩自己。
才有餘力去做別的事情。
遠昭的氣息忽然變了。
虛異瞬間察覺。
「嗯?」
遠昭的氣息變得很靜。
像一潭水。
深不見底。
虛異忽然大笑。
「好!」
「來!」
他雙掌同時推出。
須彌山掌。
第九掌!
掌力如山嶽傾倒。
這一掌。
連空氣都在震動。
遠昭卻沒有退。
他慢慢抬起雙掌。
御龍掌。
掌勢很慢。
像風。
像水。
像雲。
他的眼神很安靜。
他終於明白。
自己的道。
不是拯救天下。
也不是成為什麼武林盟主。
他的道。
只是——
做自己。
做一個心中有光的人。
能救人就救人。
該出手就出手。
但不再揹負整個世界。
轟!
須彌山掌與御龍掌在空中相撞。
巨大的氣浪席捲松林。
松針如雨。
然而。
遠昭沒有退。
他的掌勢忽然變化。
御龍三十一掌。
第二十九掌。
借勢。
虛異的掌力竟然被慢慢引開。
虛異眼神一亮。
「好小子!」
遠昭忽然踏前一步。
御龍三十一掌。
第三十掌。
龍影龍現。
掌影忽然暴起。
一條龍影般的掌勢在空中盤旋。
虛異大笑。
「來得好!」
他雙掌一收。
金剛護體。
再出掌。
須彌山掌。
最重的一掌。
轟!!
兩股掌力在空中對撞。
山風忽然靜止。
松林劇烈搖晃。
月流忍不住向前一步。
氣浪散去。
遠昭與虛異同時後退半步。
虛異忽然哈哈大笑。
「好!」
「好!」
「好!」
他連說三個好。
遠昭慢慢收掌。
他的氣息很穩。
很穩。
不像以前那樣忽高忽低。
般若在遠處輕輕點頭。
「終於。」
月流看著遠昭。
她忽然察覺到。
遠昭整個人的氣息變了。
以前的遠昭。
像一把刀。
鋒利。
但緊繃。
而現在。
他像一座山。
穩。
遠昭忽然低聲說:
「我明白了。」
虛異笑著問:
「明白什麼?」
遠昭看著自己的掌心。
「歸道。」
虛異挑眉。
「說來聽聽。」
遠昭抬頭。
他的眼神很平靜。
「歸道。」
「不是歸於天下。」
「也不是歸於江湖。」
他慢慢說。
「而是——」
「歸於自己的心。」
松林忽然很安靜。
般若微微一笑。
「善。」
虛異看著遠昭。
忽然咧嘴笑了。
「好小子。」
「你終於踏進那扇門了。」
遠昭微微一愣。
「門?」
虛異說:
「宗師之門。」
山風再次吹過。
遠昭忽然感覺整個世界都變得清楚。
他的心。
終於不亂了。
剛才那一輪交手,兩人已經試過彼此深淺。
但虛異臉上卻露出更加興奮的神色。
他忽然大笑。
「遠昭。」
「再來!」
話音未落。
虛異已經踏前一步。
地面微震。
少林內功雄渾如山。
遠昭也慢慢抬起雙掌。
就在這一刻——
他的氣息忽然變了。
九霄御龍功。
在體內緩緩運轉。
第一層。
第二層。
第三層。
內力如流水般流動。
第四層。
第五層。
氣息開始沉重。
而遠昭沒有停。
他沒有強行衝破。
只是順著自己的心。
慢慢走。
第六層。
歸道。
就在這一瞬間。
遠昭忽然感覺到一件事情。
內力不是從丹田湧出。
而是——
從全身。
甚至從心裡。
一股溫暖而穩定的力量,慢慢從身體深處浮現。
不像以前那樣暴烈。
也不像以前那樣勉強。
這股力量。
像是一直就在那裡。
只是現在,終於被看見。
虛異忽然皺眉。
「嗯?」
遠昭的氣息完全變了。
不像剛才那樣對抗。
反而變得很自然。
像風。
像水。
像山。
遠昭慢慢吐出一口氣。
他的眼神很安靜。
就在這時。
般若大師在松樹下忽然開口。
聲音平和。
「遠昭。」
遠昭沒有轉頭。
「大師。」
般若緩緩說:
「你不需要一直承勢。」
遠昭微微一震。
般若繼續說:
「你也不需要一直扛。」
山風輕輕吹過。
般若的聲音像水一樣流進遠昭心裡。
「你不需要對誰負責。」
「甚至——」
「月流也不需要你負責。」
遠昭忽然愣住。
般若的聲音依舊平靜。
「你只需要對一個人負責。」
遠昭低聲說:
「誰?」
般若說:
「你自己。」
遠昭的心忽然一震。
般若繼續說:
「當你能對自己負責。」
「你自然就能保護別人。」
「一切。」
「都源於自己。」
松林忽然變得很安靜。
遠昭細細品味這句話。
他的腦海裡忽然浮現很多畫面。
御龍派。
父親。
江湖。
長安。
還有——
那個洞穴。
那個刻著御龍心法的石壁。
當年他在洞穴中看到的那些文字。
忽然一一浮現。
那時他只理解了武學。
現在。
他忽然理解了另一層意思。
御龍。
從來不是御人。
也不是御天下。
而是——
御心。
遠昭的眼神忽然變得更加清明。
他終於明白。
自己要的是什麼。
不是名。
不是武林盟主。
不是拯救天下。
他只想做一件事。
守住自己的心。
如果這顆心是光。
那他自然會照亮別人。
遠昭慢慢抬起頭。
虛異看著他。
忽然大笑。
「好!」
「看來你想通了!」
虛異雙掌一震。
少林內功全開。
「來!」
轟!
虛異瞬間衝出。
須彌山掌。
掌力如山。
遠昭雙掌一翻。
御龍八卦掌。
掌勢旋轉。
兩人的掌風瞬間碰撞。
砰!
石坪震動。
松林搖晃。
虛異掌力一重接一重。
須彌山掌。
第五掌。
第六掌。
掌力如山崩。
然而遠昭沒有退。
御龍八卦掌。
方位轉換。
借力。
卸力。
化力。
他的身形像流水。
虛異忽然大笑。
「好小子!」
「那再試試這個!」
他忽然一聲大喝。
少林內功再次暴起。
掌法驟變。
大力金剛掌。
掌力剛勐無比。
一掌推出。
空氣震裂。
月流忍不住向前一步。
遠昭卻沒有驚。
他的心很靜。
御龍八卦掌。
腳步一轉。
身形如風。
金剛掌的力量被一點一點引開。
虛異越打越興奮。
「好!」
「再來!」
大力金剛掌。
連出三掌。
掌掌如雷。
轟!
轟!
轟!
石坪裂開。
松樹倒下。
但遠昭始終沒有敗。
他的掌勢越來越圓。
越來越穩。
虛異忽然察覺一件事。
遠昭的掌法。
變了。
不再只是御龍三十一掌。
他的動作。
像是在開雲。
像是在分霧。
虛異心中一震。
「這小子……」
就在這時。
遠昭忽然停了一瞬。
他的掌勢忽然變得很輕。
像風。
像雲。
像晨霧被風吹開。
虛異一掌打來。
遠昭雙掌輕輕一撥。
掌力竟然被慢慢帶開。
就像——
撥開雲霧。
虛異心中一驚。
下一瞬。
遠昭忽然踏前一步。
他的掌沒有任何威勢。
但卻從心而出。
一掌。
平平推出。
轟!!
虛異只覺得一股力量從遠昭心中湧出。
不是內力的爆發。
而是一種極穩的力量。
像山。
像日出。
像光。
砰!
虛異整個人被震退三步。
石坪碎裂。
松林震動。
山風忽然安靜。
遠昭慢慢收掌。
他的氣息很穩。
很穩。
虛異愣了一瞬。
然後忽然哈哈大笑。
「好!」
「好掌!」
「這不是御龍三十一掌!」
遠昭點頭。
「不是。」
虛異問:
「這是什麼掌?」
遠昭看著天空。
松林上方。
陽光剛好從雲間落下。
他慢慢說:
「撥雲見日。」
山風再次吹過。
虛異忽然笑了。
「好名字。」
遠昭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
他能感覺到。
第六層。
已經穩了。
九霄御龍功。
歸道。
終於真正屬於他。
般若慢慢走來。
臉上帶著淡淡笑意。
「善。」
虛異看著遠昭。
忽然拍了拍他的肩。
「小子。」
「恭喜。」
遠昭微微一愣。
「恭喜什麼?」
虛異咧嘴笑。
「宗師之門。」
「你已經站進來了。」
松林風聲如海。
遠昭忽然覺得整個世界都變得很清楚。
他的心。
終於回來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