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半途見血
離開嵩山後的第三日,官道開始變得熱鬧。
建康近在南方,商旅漸多,行腳之人也開始混雜其中。表面上看來,這段路比山中安全得多,可蔡遠昭卻比在少林時更加警惕。
太正常了。
風聲、腳步、來往行人的眼神,全都沒有異樣。
正因如此,才顯得不對。
程越走在最前,步伐穩定,卻刻意將速度放慢了半拍。他沒有回頭,只低聲道:「前方林道轉彎,地勢收窄。」
這句話,本身就已是提醒。
下一瞬,樹林發出震動。
一個掌風而出,直取程越後心。
程越反應極快,側身翻滾,掌風擦肩而過,破壞了深厚的大樹。幾乎同時,林間數道身影竄出,出手毫不猶豫,顯然早已埋伏多時。
「蜀派!」程越喝道。
話音未落,攻勢已至。
蔡遠昭踏步迎上。
他沒有運轉內功,只以最穩妥的身法迎敵。掌勢推出,卻始終差了一線。玄陰封脈的寒意在丹田深處翻湧,每一次試圖提勁,都像撞上一道無形的牆。
對方很快察覺。
「他內力不順!」有人低喝。
兩名蜀派弟子同時逼近,雙股推勁一左一右襲來,角度刁鑽、配合純熟,正是蜀派慣用的合擊法。
蔡遠昭勉力架開一掌,卻被另一道勁力震退半步。胸口氣息一亂,寒意順勢反噬,眼前一瞬發黑。
他站住了。
卻無法再進。
程越見狀,毫不猶豫地回身補位,掏海掌一出,硬生生擋在他身前。
「拖住!」程越吼道。
掌風亂飛,卻逐漸被壓縮。
林行舟站在後側,原本只是防守,出手乾淨俐落,始終沒有多餘動作。可當她看見程越左臂中掌、步伐開始遲滯時,眼神終於變了。
「走!」程越再吼一聲。
話音未落,一道掌風直取蔡遠昭。
他來不及再擋。
下一刻,一隻手扣住他的手腕,勐然將他往後一帶。
力道不大,卻準確得驚人。
林行舟。
她沒有回頭,只拉著他轉身奔入林中。
箭矢接連射來,破空聲貼著耳側掠過。林道狹窄,兩人奔行其間,卻始終甩不開後方的追兵。
忽然,一聲悶響從後方傳來。
程越的身體,落地了。
蔡遠昭勐然回頭。
只見程越被一掌擊中胸口,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撞上樹幹,滑落在地,再沒有起來。
那一刻,林行舟的腳步停了。
不是猶豫。
而是——做出了決定。
她轉身迎上。
動作不快,卻與方才判若兩人。
一名蜀派弟子撲近,雙股推勁齊出。林行舟沒有閃避,只一步錯位,袖口翻動,勁力貼著對方手臂而行。
那不是關家拳。
勁路細、陰、準,像月影流轉,無聲無息,卻直接切斷對方內勁執行。
對方面色驟變,還未收勢,已被震退數步。
「她——」
話未說完,一道暗器破空而至。
林行舟側身避開,頭巾卻在勁風中被震落。
長髮散開。
月色之下,那張臉終於毫無遮掩。
蔡遠昭怔住。
不是因為容貌。
而是因為——她從一開始,就不是他以為的那個人。
「現在才看出來?」她低聲道,語氣平靜。
「真是塊大木頭。」
圍攻沒有停止。
又一人逼近,掌風直取要害。
林行舟抬手。
這一次,她不再收斂。
那是一套他從未見過的掌法,勁路層層疊進,像潮汐推月,出手不急,卻步步封死退路。
一名蜀派弟子被逼退,嘴角溢血,眼中閃過一絲詭異笑意。
「瘴月派……」
話未說完,人已倒下。
蔡遠昭沒有聽見。
他的目光,只落在她身上。
追兵退散。
林間重新歸於寂靜。
血腥味在夜風中慢慢散開,貼著地面滲入唿吸。
蔡遠昭走到程越身旁,蹲下,替他合上仍睜著的雙眼。
那張臉很平靜。
像是早就知道,這一趟路不會回頭。
「他不是一定要來的。」林行舟在他身後說。
「我知道。」蔡遠昭站起身。
正因為知道,才更重。
「那個蜀派弟子臨死前說的話……」她遲疑了一下。
「我沒有聽見。」蔡遠昭平靜地打斷。
「不是沒聽到。」他補了一句,「是我現在很好奇妳到底是誰。」
林行舟明白了。
若那句話被接住,有些事現在就必須被確認。
而一旦確認,他就必須立刻選邊。
可現在,還不是時候。
兩人沒有久留,連夜趕路。
天將亮時,遠方已能看見建康城外的村落燈火。
林行舟忽然放慢腳步。
「到了建康之後。」她說,「你會怎麼對我?」
蔡遠昭看了她一眼。
「你想問哪一種?」
「知道我是女子。」
「知道我有家學。」
「也知道我不是單純路過你人生的人。」
她說得很直。
蔡遠昭想了想,才答:「我會當你是,這條路上,沒有對我說謊的人。」
她一怔,隨即失笑。
「那我算不算,做對了一件事?」
「你救了我。」他說。
「不是那個。」她搖頭,「是沒有在你最亂的時候,把名字說出來。」
沉默片刻後,她主動開口:
「我本名,月流。」
「一開始,確實只是覺得好玩。」
「知道你是御龍派少主,想看看這趟同行會走到哪。」
她沒有笑。
「後來,事情變得不好玩了。」
「但我已經走到這裡。」
蔡遠昭點頭。
「走吧。」
建康在前。
而這條路,已經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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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完全亮起時,他們已站在建康城外的官道上。
城牆不高,卻很長,灰白的磚石在晨光下顯得沉默。城門尚未全開,已有商旅與行腳人聚在道旁,低聲交談,卻刻意不去看彼此的臉。
亂世久了,人們早就學會一件事——
少看,少問,才能活得久。
蔡遠昭停下腳步。
這是他第一次,以「御龍派少主」的身分,再次回到建康。
沒有儀仗,沒有迎接,也沒有任何人高聲宣告他的到來。可他很清楚,從踏上這條官道開始,就已經有人在暗處記下了他的行蹤。
不是為了歡迎。
而是為了計算。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雙手。
昨夜的血已經洗去,掌心卻仍殘留著一點微不可察的顫意。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被強行拉進局中的遲滯感——像是有人在你背後推了一把,卻沒有告訴你,前面是橋,還是深淵。
月流站在他身側,重新整理好頭巾,神情已恢復成往日的冷靜。若不刻意去想,誰也不會將她與昨夜那套陰柔卻致命的掌法聯想在一起。
「進城後,我不會再出手。」她忽然說。
蔡遠昭側目。
「不是因為不能。」她補了一句,「而是因為不該。」
他明白她的意思。
建康城內,每一步都有人在看。
多一分力量,就多一分被標記的可能。
「若真到了非出手不可的時候呢?」他問。
月流看著城門,語氣平靜。
「那就代表,這座城,已經比昨夜的林子還要兇險。」
「但如果真的危險,我也只好出手了。」
城門緩緩開啟。
人群開始移動。
蔡遠昭深吸一口氣,邁步向前。
他知道,從踏進這座城開始,
破浪派的邀請、蜀派的伏擊、魔教的佈局、父親留下的痕跡——
都會在這裡,重新攤開。
而他已經沒有退路。
因為這一次,
不是別人把他推進來的。
是他自己,走進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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