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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有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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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林的山門,在午時後關上。

不是封山,只是日常的開合。

可當石門合攏的那一刻,蔡遠昭仍舊清楚地感覺到——

有什麼東西,被留在了山裡。

他與林行舟一前一後下山。

山道不陡,卻極長。嵩山的石階向來如此,讓人無法走得太快,也不容人停留太久。松影隨風晃動,陽光被枝葉切得細碎,一塊一塊落在腳邊。

蔡遠昭沒有運功,只是按著自己的節奏走。

那股玄陰封脈的寒意仍在,但已不再翻湧。它像是一塊沉在水底的石頭,存在,卻不再攪亂水流。

「你要去成都?」林行舟忽然問。

語氣平靜,像是在確認一件早就知道答案的事。

「如果蜀派真的掌握線索。」蔡遠昭答,「我沒有理由避開。」

林行舟點了點頭,沒有再勸。

他很清楚,這個時候再說「危險」,沒有任何意義。

兩人下到半山時,山道旁的林間忽然傳來腳步聲。

不是急促。

也不是刻意隱藏。

那是一種——

訓練過的腳步。

蔡遠昭停下。

下一刻,一名身穿青灰色勁裝的年輕人自林間走出,動作不快,卻極穩。他在三丈外停下,先行一禮。

「蔡少主。」

這個稱唿,讓林行舟的眼神微微一動。

「破浪派弟子,程越。」那人自報姓名,「奉掌門之命,前來迎請。」

「迎請?」蔡遠昭語氣平靜。

「是。」程越沒有迴避,「掌門希望少主能回一趟建康。」

「為了什麼?」

程越抬頭,看著他。

「武林會盟那天的事。」

這一句話,像是一塊冷石,落入水中。

「掌門說,那天有些事,他當時不能說。」

「現在,可以了。」

山道間一時無聲。

林行舟看了蔡遠昭一眼,沒有插話。

「你們掌門,為何現在才肯說?」蔡遠昭問。

程越沉默了一瞬。

「因為那天之後,有人開始清場。」

「而清得太快了。」

這句話,沒有指名道姓,卻已經夠重。

蔡遠昭沒有立刻答應。

他看向遠處的山腳,那裡已能隱約看見官道與村落。

「你知道,我現在回建康,意味著什麼嗎?」他問。

「知道。」程越答得很快,「意味著少主將正式被拖回局中。」

「那你還敢來?」

程越抬頭,神情不閃不避。

「因為掌門說過一句話。」

「若御龍派的事,最後連御龍派自己都不敢面對,那這個江湖,便真的只剩下活得久的人。」

這句話,說得不像破浪派。

反而像是——

某個老江湖人的嘆息。

蔡遠昭看了他一會兒,終於點頭。

「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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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後的路,比山中要寬。

卻也更亂。

官道上人來人往,商旅、逃民、行腳僧及乞丐混雜其間。亂世的痕跡不在刀劍,而在每個人刻意避開目光的方式裡。

三人一路向南。

程越走在最前,始終保持著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既像護送,又像是刻意留下退路。

行至傍晚,眾人在一處荒亭歇腳。

林行舟去取水時,蔡遠昭取出了懷中的木匣。

那是般若大師交給他的東西。

他沒有急著開啟。

直到此刻。

木匣內,只有兩樣東西。

一張折得整齊的紙。

以及——

一枚暗沉的印授。

那印授不大,邊角已有磨損,龍紋並不張揚,卻極深。那是御龍派的掌門印。

不是象徵權力。

而是——

能夠調動門內秘庫、舊帳與盟約的信物。

林行舟回來時,蔡遠昭已經將印授收起,只攤開了那張紙。

紙上字跡不多,卻極工整。

像是有人在極冷靜的狀態下寫下的。

——

北固山會盟當日,場中留有天刑四天王出手痕跡。

蔡遠昭的手,微微一緊。

四天王。

全部出手。

這不是試探。

是早已預設好的結果。

他繼續往下看。

——

現場發現破浪派弟子三人死亡。

其中兩人傷口為雙股推勁,內勁走勢交錯。

此為蜀派獨門招式。

林行舟的唿吸,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蜀派。

那不是江湖傳聞。

是武學指向。

——

另有一具屍體,為蜀派弟子。

死因:御龍八卦掌。

紙上的字,在這一行忽然變得極重。

——

此掌,唯蔡氏可學。

荒亭裡,風聲驟起。

蔡遠昭的視線,停在那一行字上,很久沒有動。

林行舟沒有開口。

因為他知道,這不是他該說話的時候。

「我父親……」

蔡遠昭的聲音很低,卻極穩。

紙上的最後一段,是單獨寫的。

——

若你讀到此處,仍未動搖,表示你已踏入第三階。

玄陰封脈,非敵所設,是局中之鎖。

待你踏入第四階(化局),此鎖自解。

在此之前,不要急著證明任何事。

——

紙到此為止。

沒有署名。

卻比任何署名都清楚。

林行舟終於開口。

「這不是答案。」他說。

「我知道。」蔡遠昭將紙收好。

「這是……戰場。」

程越站在不遠處,沒有靠近。

但他已經看見蔡遠昭的神情變了。

不是憤怒。

也不是動搖。

而是一種——

被迫站上更高位置的冷靜。

「走吧。」蔡遠昭站起身。

「去建康。」

林行舟看著他。

「你現在回去,會被更多人盯上。」

「我知道。」他答。

「但我若不回去。」

「這些人,就會替我走下一步。」

山風再起。

荒亭外的官道,通往建康。

而那座城,早已不是等人去問話的地方。

而是——

等人回去,承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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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在官道上慢慢沉下來。

荒亭的火沒有熄,只是被風壓得很低。火光貼著地面晃動,像是不敢照亮任何人的臉。

蔡遠昭坐在亭柱旁,沒有再開口。

那張紙已被他收進懷中,可字句卻像是仍攤在眼前,一行一行,無法忽視。

御龍八卦掌。

那不是江湖上會被隨意提起的名字。

那是一門——

從來只存在於御龍派密錄之中,甚至連旁支都無權觀摩的掌法。

他很清楚那代表什麼。

代表當天在北固山,至少有一刻,父親不是被追殺、而是被圍困、是主動出手。

而那一刻,不是為了逃。

是為了——

擋。

林行舟坐在他對面,安靜得異常。

他不是沒見過屍體,也不是沒見過陰謀。可這一次,他第一次感覺到,有些事情,已經超出了「局外人」可以分析的範圍。

「你在想什麼?」他終於問。

蔡遠昭抬頭。

「我在想,那天父親出手的時候,有沒有人在看。」

林行舟一怔。

「如果蜀派弟子死於御龍八卦掌。」他繼續道,「那代表那一刻,不只是交手,而是被認出來了。」

他沒有說完。

但林行舟已經懂了。

那代表——

有人在確認:蔡承天,真的還在場中。

也代表——

那個人,很可能不是魔教。

「所以這不是單純的栽贓。」他低聲道。

「不是。」蔡遠昭點頭,「是把所有線頭,都逼到一個不能忽視的地方。」

他站起身,走到亭外。

夜風迎面而來,帶著官道上的塵土與潮氣。

「如果這是真的。」他說,「那我父親不是失蹤。」

「他是——被帶走。」

「或者力戰身亡但屍體被收走了。」

這一次,林行舟沒有否認。

他很清楚,那些佈局者,最擅長做的不只是殺人。

而是——

讓一個「不該存在的人」,被迫離場。

「你現在回建康。」他說,「他們一定會再試你一次。」

「我知道。」

「不一定是殺。」

「可能是話。」

「可能是選擇。」

蔡遠昭轉過身,看著他。

「所以我才一定要回去。」

不是為了答案。

而是為了——

不讓別人替他選。

程越在遠處生火添柴,像是刻意給他們留出空間。可他的背影始終沒有放鬆,顯然也明白,從這一刻起,這趟護送,已經不只是奉命。

夜深之後,三人繼續趕路。

建康城的方向,在黑暗中像是一塊尚未點亮的輪廓。

那不是一座等人回家的城。

而是一座——

等人回去,把話說清楚的城。

蔡遠昭走在路上,腳步穩定,沒有加快。

那股封在丹田深處的玄陰之力,依舊存在。

可他現在已經知道——

它封住的,不是他的路。

而是那些人,原本以為他會急著走的那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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