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破廟夜話
夜色沉得很低。
像是整片天,都壓在破廟殘破的屋瓦上。
這座廟早已荒廢多年,神像半毀,香案傾倒,屋簷漏風,風一吹,便有碎瓦與塵土簌簌落下。可對此刻的眾人而言,這裡卻已是唯一能暫時喘息的地方。
火光在廟中微微跳動。
不是篝火,只是幾塊勉強聚起的柴薪,火勢不大,只夠照亮彼此的臉。
也照亮了——
倖存者的數量。
古林派,只剩十餘人。
蜀派,也不過十來名弟子,人人帶傷,神情木然。
破浪派那邊,除了謝衡,僅餘三名堂主,衣衫染血,眼神卻異常清醒,彷彿早已習慣這樣的殘局。
丐幫——
只剩陳望河一人。
他坐在廟柱旁,背靠斑駁石牆,竹杖橫放膝前,整個人像是老了十歲。
蔡遠昭坐在角落。
他沒有哭。
從離開武堂開始,他就再沒有掉過一滴眼淚。
只是一直低著頭,雙手死死握拳,指節泛白,像是隻要一鬆手,整個人就會碎掉。
月流坐在他身側,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陪著。
燕北飛站在破廟中央,背對眾人,望著殘破神像,神情沉默。
沒有人開口。
直到——
劉玄風,慢慢站了起來。
他身上的傷還未處理,嘴角殘留著血痕,氣息明顯不穩。但他還是站直了身體,沒有依靠任何人。
火光映在他臉上,那張曾經冷靜、自信、甚至帶著掌控感的臉,此刻只剩疲憊。
「事情,該說清楚了。」他低聲道。
沒有人阻止。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
這一夜,不說清楚,誰都走不下去。
劉玄風看了一眼眾人。
他的目光,在陳望河、燕北飛、破浪派眾人臉上一一停留,最後,落在蔡遠昭身上。
他停頓了一瞬。
然後,開口。
「那場會盟……一開始,的確是我與敕勒宗師設計的。」
這句話一出,破廟裡的火焰,彷彿都晃了一下。
破浪派一名堂主冷聲道:「所以你承認了?」
「是。」劉玄風點頭,「我承認。」
他的聲音不高,卻沒有任何逃避。
「一開始,那確實只是江湖的事情。」他續道,「武林盟主之位空懸多年,江湖四分五裂,各派各行其是,面對胡人南侵,卻無法形成真正的力量。」
「我想要那個位置。」
他坦然說出來。
「我想成為武林盟主,整合江湖,帶著所有人一起抗胡。」
這一次,沒有人嘲笑。
因為這個理由,太合理了。
「敕勒宗師,是我在邊境認識的。」劉玄風低聲道,「他騙我說厭惡胡人部族的內鬥,也瞧不起那些只知掠奪的首領。他告訴我——胡人若不能被徹底擊潰,邊境永無寧日。」
「我們的目標,在那時,是一致的。」
他閉了閉眼。
「我以為,他只是想借中原之力,清洗胡人內部。」
「我錯了。」
這兩個字,說得很輕。
卻比任何辯解,都沉重。
「會盟開始之前,一切都還在掌控之中。」劉玄風續道,「直到——桓溫出現。」
這個名字一出口,燕北飛的背影,明顯一僵。
「我不知道他會來。」劉玄風道,「更不知道,他是朝廷中真正負責抗胡的大將。」
「他不是來爭江湖權力的。」
「他是來——拉攏江湖的。」
這句話,讓破浪派的人,神情同時一變。
「那一刻,我就知道,事情要失控了,我被敕勒宗師騙了。」劉玄風苦笑,「因為江湖,開始被真正的王權注意到。」
「而敕勒宗師,也在那一刻,改變了目標,他就是為了暗殺桓溫而來的。」
他抬起頭。
「魔教,是在那之後出現的。」
「而且,是站在敕勒宗師那一邊。」
陳望河冷冷道:「所以你們蜀派,才會突然轉向,開始抵禦魔教?」
「是。」劉玄風點頭,「因為那時我才發現——赫連屠,他已經出現在敕勒宗師身後。」
「他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蔡承天,因為他想統一江湖。」
這句話,讓蔡遠昭勐然抬頭。
劉玄風的目光,沒有躲開。
「蔡承天的存在,對他們而言,是最大的變數。」
「因為御龍派,不屬於任何一方。」
劉玄風深吸一口氣。
「敕勒宗師的目標,是桓溫。」
「赫連屠的目標,是蔡承天。」
「那場會盟,從那一刻起,就已經不是江湖會盟了。」
他停了一下,聲音變得低沉。
「而破浪派……」
破浪派三名堂主同時抬頭。
「他們當時,完全沒有動作。」劉玄風道,「不是因為怯戰,而是因為——他們被脅持了。」
謝衡的手,微微一緊。
「謝王策,被敕勒宗師的人控制。」
「破浪派若動,全派即滅。」
破廟裡,第一次出現真正的怒意。
「古林派,你們當時還在北方。」劉玄風續道,「如果你們有來,或許會有其他轉機。」
「而其餘參加會盟的小派……」
他沒有說完。
因為結果,所有人都知道。
「後來,我追出去找敕勒宗師。」劉玄風說到這裡,語氣忽然變得複雜。
「卻看到他,被一名高手纏住。」
「那人用的招式,不屬於中原正統,路數陰柔詭變,卻又極其精準。」
「我問了他一句。」
「他說——」
劉玄風看向蔡遠昭。
「他是瘴月派掌門,月無痕。」
月流聽到這突然的瞳孔,驟然一縮。
但沒人注意到她臉上神情的變化。
破廟中,第一次有人倒抽一口氣。
「他不是為了任何人。」劉玄風道,「只是聽說,敕勒宗師與蔡承天很強。」
「所以,來挑戰。」
這句話,讓人無言。
因為那是——
真正的江湖人。
「就在那時,魔教四天王追了出來。」劉玄風續道,「我原本要出手攔住他們。」
「結果——」
他喉結滾動。
「我看到赫連屠,被蔡承天打傷。」
「魔教四天王看到就急忙去救他們的教主。」
「而我,也只能趁亂逃走。」
話,說完了。
破廟裡,再度陷入死寂。
火焰噼啪作響。
沒有人立刻開口。
因為這個真相,太沉重。
它不是誰一個人的錯。
而是——
每一個選擇,最後都被推到了最壞的結果。
蔡遠昭,終於站了起來。
他的聲音,很低。
「所以……」
「我父親,從一開始,就是看見了這一切。」
劉玄風沒有否認。
「應該是。」
蔡遠昭閉上眼。
那一刻,他終於明白。
父親為什麼不站邊。
為什麼離開江湖。
為什麼——選擇那樣孤獨的一條路。
因為他看見了。
看見了這個局,早就不屬於任何「正義」。
破廟之外,夜風穿林。
像是為這場江湖,低聲哀悼。
而活下來的人,只能在殘燼之中,繼續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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