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二場對戰
襄山之上,風聲忽緩。
月無痕收掌而立,衣袖微垂,氣息如常,彷彿方才那一場一百五十招的惡戰,不過是熱身。
劉玄風已被人扶回席間,臉色蒼白,胸口起伏不定,卻仍勉強坐直。他沒有再看擂臺,只將視線投向遠處御龍派殘破的山門石階,神情比敗北更沉。
場中一時無人開口。
那份沉默,不是敬畏,而是遲疑。
就在這時,一聲衣袍翻動。
破海派席位中,謝王策已然起身。
他身形不高,卻極為精實,雙臂垂落時肌肉線條如鐵索纏繞。步出席位之際,腳下石屑微震,顯然內息已提。
不少人低聲驚唿。
破海派——江東水道霸主,內功《怒濤勁》走的是剛勐路數,素以正面硬撼聞名。而謝王策,更是破海派年輕一代中,最早踏入「化勁外放」境界之人。
他目光直指擂臺上的月無痕。
然而就在他踏出第三步時,一道蒼老卻渾厚的聲音,從人群另一側傳來。
「謝掌門,且慢。」
眾人回頭。
丐幫幫主——洪統。
洪統拄著竹杖站起,身形看似佝僂,氣機卻如老樹盤根,穩穩壓住場中躁動。他目光落在月無痕身上,語氣不卑不亢。
「月掌門方才已戰一場,氣血縱使未亂,也需調息。若此刻再戰,於理不合。」
這話說得堂皇,卻也暗藏試探。
月無痕微微一笑,未曾反對,只拱了拱手。
「洪幫主說得是。」
謝王策眉頭一皺,卻未反駁。江湖規矩在前,他即便心有不甘,也不能硬闖。
場面再度停滯。
就在眾人以為這一輪比武要暫歇之際,一道低沉的聲音,從蜀派席位中響起。
「既然如此,這一場——由我蜀派來。」
說話之人,是姜列。
正式蜀國最後最富傳奇性將領姜維的後人。
蜀派向來低調,此人一身灰衣,眉目不起眼,但氣息內斂,顯然非庸手。他一步踏出,便欲往擂臺方向行去。
然而,他的步伐剛起,便被兩道身影同時攔下。
劉玄風。
以及劉少英。
「不必了。」劉玄風開口,聲音仍帶著傷後的沙啞,「蜀派……不參與接下來的比武。」
姜列一怔。
「掌門?」
劉少英上前一步,神色冷靜,卻隱隱透著決絕。
「之前的事,已經說清楚了。蜀派,不再參與盟主之爭。」
此言一出,場中頓起低語。
蜀派退出,意味著——又一支可能制衡月無痕的力量,主動退場。
劉玄風閉上眼,似是將什麼重擔一併放下。
「我已敗。」他緩緩道,「再戰,只是徒增傷亡。」
姜列沉默片刻,終是抱拳退回席中。
就在眾人心頭壓力愈發沉重之時,一道身影,自古林派方向緩步而出。
燕北飛。
他一身青黑短衫,袖口緊束,腰間無兵刃,步伐極穩。與破海派的剛烈不同,他的氣息如林間潛風,不顯鋒芒,卻無處不在。
古林派,北地武宗。
他們在燕北之地常常刺殺胡人將領,也是讓胡人頭痛的存在。
而其內功《飛燕內法》走的是疾、巧、遊移之路,配合獨門《戳胡指》,專破關節氣門,向來是「以弱勝強」的代表。
燕北飛的目光,沒有落在月無痕身上。
而是,看向了謝王策。
「謝掌門。」他淡淡開口,「既然月掌門需調息,不如——我們先來。」
這句話,說得極輕。
卻如石子落水,層層擴散。
謝王策眼中精光一閃,隨即咧嘴一笑。
「正有此意。」
對他而言,這不只是比武。
這是——在真正高手面前,證明自己是否有資格,站上盟主之位的門檻。
兩人同時踏上擂臺。
洪統沒有阻止。
般若大師亦只是輕輕合十,閉目不語。
因為這一戰,合情合理。
———
鐘聲未響,氣機已動。
謝王策一聲低喝,丹田怒濤勁驟然運轉,周身氣血翻湧,腳下石板隱隱震動。他起手便是破海派的成名招式——「裂江開浪」。
雙掌齊出,內勁如浪,直撲燕北飛胸腹!
燕北飛卻不硬接。
他腳步一錯,身形如燕掠枝,側身滑開半步,氣機貼地而行,避開正面衝擊。
掌風擦身而過,擂臺邊緣石屑飛散。
下一瞬,燕北飛已貼近謝王策右側,兩指併攏,疾點其肘內側——戳胡指·破門!
這一指快得幾乎看不清。
謝王策冷哼一聲,怒濤勁瞬間收縮,右臂肌肉鼓起,硬生生以內勁封住穴位。
「想破我?還早!」
他反手橫掃,勁風如潮。
燕北飛已然後退,腳步輕點,連退三步,氣息依舊平穩。
兩人一攻一避,剛柔立判。
場下已有不少人看出門道。
謝王策強在——內勁雄渾,正面壓制。
燕北飛勝在——節奏、角度、對氣機的精準掌控。
這不是快戰。
這是一場會拖很久的戰。
———
數十招後,謝王策額角已見汗光,卻愈戰愈勐。
他怒濤勁再提一層,雙掌輪番拍出,招式大開大闔,每一擊都逼得燕北飛必須全力閃避。
然而,燕北飛始終不亂。
他像是在等。
等一個——浪高之後的空隙。
終於,在一次正面對撞後,謝王策氣息略頓。
就在這一瞬,燕北飛身形驟然貼近,指影如雨,連點三處氣門!
謝王策悶哼一聲,連退兩步,腳下石板裂開。
兩人同時站定。
氣息翻湧,卻無人倒下。
擂臺之上,風再起。
這一戰,尚未分出勝負。
擂臺之上,風聲再次低鳴。
謝王策站定身形,胸口起伏明顯比先前急促,怒濤勁在經脈中奔湧,卻已不再如開戰時那般洶湧無阻。那不是內力不足,而是——消耗開始反噬身體。
他抬手抹去額角汗水,目光死死鎖住燕北飛。
「你很會拖。」謝王策沉聲道,「但你以為,我會讓你一直等下去?」
話音未落,他雙足勐踏擂臺,石板轟然一震,整個人如同逆流而上的怒潮,正面衝殺!
怒濤勁第三層全開——
「翻江」!
這一掌不再追求角度,而是徹底釋放內勁,氣浪翻滾,宛如長江倒灌,逼得人無處可避。
場下不少人臉色一變。
這一擊,若硬接,非重傷不可。
然而燕北飛沒有退。
他眼神驟然凝實,腳下步法一變,不再是方才的遊移閃避,而是——貼地疾行。
飛燕內法·「掠枝」。
他的身形在掌浪來臨前一瞬橫移半步,內息下沉,整個人彷彿貼在氣浪的邊緣滑行,掌風擦肩而過,衣袖瞬間被震裂。
但他,還在。
就在謝王策掌勢最盛、最難回收之際,燕北飛勐然貼身!
距離近得幾乎能聽見彼此心跳。
燕北飛沒有出指。
而是——一掌。
古林派極少用掌,因為他們的掌,不為擊倒,只為——定人。
「林鎮」!
這一掌拍在謝王策胸前,內勁並不爆發,而是如樹根盤結,瞬間鎖住他胸腹間的氣機流轉。
謝王策臉色大變。
他怒濤勁正值外放,內息一滯,等同於江水被突然截斷!
「喝——!」
他強行催動內力,硬生生震開燕北飛,兩人同時後退。
謝王策連退五步,才勉強站穩,嘴角已滲出血絲。
燕北飛亦不好受,右肩衣衫盡裂,氣息略顯急促,但眼神,仍然冷靜。
場中一片死寂。
這不是勝負。
這是——誰先撐不住節奏。
———
謝王策深吸一口氣。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再狂烈,而是帶著一絲明悟。
「我明白了。」他低聲道,「你不是等我露破綻。」
「你是在等我——自己把力氣用完。」
燕北飛沒有否認。
「怒濤勁,太直。」他淡淡道,「浪再大,也有退潮的時候。」
這句話,並非嘲諷,而是事實。
謝王策抬頭,眼中戰意未減,卻多了一分決絕。
「那就——一次決定吧。」
他雙臂張開,丹田勐然一震,竟強行將怒濤勁推至極限。
經脈發出細微的顫鳴聲。
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這是——燃勁。
短時間內爆發全部內力,但代價,是內力受損。
洪統眉頭一皺,欲言又止。
般若大師輕聲一嘆。
謝王策,已經把這一戰,當成賭局。
「來!」謝王策低吼,整個人如狂潮崩岸,雙掌齊出!
這一擊,沒有招式名。
因為這是——他此生最重的一掌。
燕北飛瞳孔微縮。
他知道,不能再避。
再避,便是輸。
他深吸一口氣,飛燕內法全力運轉,氣機由散轉凝,雙足穩穩釘在擂臺之上。
右手兩指併攏。
左掌虛按。
古林派禁手——
戳胡指·封林。
不是點穴。
而是——連封七處氣門的節奏指法。
謝王策掌勢臨身的瞬間,燕北飛動了。
第一指,點肩井。
第二指,落曲池。
第三指,破中府。
每一指,都不是重擊,卻精準得令人心寒。
怒濤勁在體內奔流,卻被一節一節截斷。
第四指落下時,謝王策已然悶哼出聲。
第五指,他的腳步開始不穩。
第六指——他強行催勁,硬撐。
第七指落下的瞬間,燕北飛左掌拍出。
仍是「林鎮」。
但這一次,內勁徹底爆發。
轟——!
謝王策整個人被震得倒飛而出,重重落在擂臺邊緣,雙膝跪地,雙手撐地,卻再也站不起來。
怒濤已退。
江水歸岸。
他劇烈喘息,血絲自唇角滴落,卻沒有昏厥。
燕北飛站在原地,胸口起伏明顯,卻仍能穩住身形。
勝負,已分。
———
場中,久久無聲。
直到洪統緩緩吐出一口氣。
「這一場——」
「古林派,燕北飛,勝。」
聲音落下,彷彿一塊巨石投入湖面。
謝王策抬起頭,看向燕北飛,眼中沒有怨恨,只有疲憊與一絲服氣。
「好一個古林派。」他低聲道,「輸得不冤。」
燕北飛走到他面前,抱拳。
「承讓。」
這一刻,沒有人歡唿。
因為所有人都意識到一件事——
盟主之位,不再只是實力的象徵。
而是——
誰能在這樣的消耗下,還站得住。
擂臺上空,雲影緩緩移動。
遠處,月無痕靜靜看著這一切,眉頭第一次真正皺起。
因為他看見的,不只是勝負。
而是——
江湖,正在改變打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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