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首次對戰
月無痕的話還在襄山之巔迴盪。
遠昭卻已經聽不見了。
耳邊像是被什麼東西勐地塞住,所有聲音都變得遙遠而破碎,只剩下一個念頭,在腦海裡反覆撞擊——
殺了他。
不是仇恨的叫囂,
而是一種更原始的衝動。
像是整個身體都在替他下命令。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動的。
只知道腳步一踏出,體內的御龍功便像被撕開封印一般,勐然湧動。
不是順。
是暴走。
氣息失去層次,直接往外炸開,連他自己都來不及壓制。
「遠昭——!」
月流的聲音,幾乎是同一時間響起。
她衝到他面前,張開雙手。
不是防守的姿態。
而是攔路。
遠昭的腳步硬生生停住。
那一瞬間,他才意識到——
自己若再往前一步,第一個被震傷的,會是她。
他的唿吸亂了。
亂得不像自己。
「讓開。」
他的聲音低沉,幾乎不像是在對她說。
月流沒有動。
她的臉色蒼白,眼眶發紅,卻仍然站得很直。
「不行。」
她只說了兩個字。
遠昭看著她。
那一眼,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見她,又像是什麼都看不清。
「他殺了我叔父。」
遠昭的聲音顫抖,「滅了我的門派。」
月流咬住下唇。
她想說話,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不是不知道那個答案。
只是沒想過,會在這樣的時刻,站在這樣的位置。
「你要我怎麼面對你?」
遠昭低聲問。
不是質問。
而是迷失。
月流的手微微發抖。
「我不知道……」
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我也不知道,要怎麼面對你。」
這句話,沒有辯解,沒有請求。
卻比任何解釋都更痛。
兩人就那樣站著。
近在咫尺。
卻像隔著整座襄山。
周圍的人不敢靠近。
因為所有人都感覺得到——
那不是一場單純的情緒失控。
而是一個人,正在被撕成兩半。
就在遠昭的氣息即將再次失衡時,一隻有力的手,按在了他的肩上。
「夠了。」
桓溫的聲音不高,卻極穩。
那一按,沒有內力爆發,卻像是把一根釘子,釘進了遠昭翻湧的氣海。
遠昭勐地回頭。
「將軍——」
「我知道。」
桓溫沉聲道,「我知道你想殺他。」
他沒有否認。
反而直說。
「但不是現在。」
遠昭的唿吸急促。
「你父親若在。」
桓溫盯著他,「他也不會讓你現在出手。」
這一句話,像是一記重錘。
遠昭整個人一震。
桓溫放緩語氣。
「你現在動手,只會讓御龍派最後一點名聲,陪你一起碎。」
遠昭的拳頭,死死握緊。
就在這時,一道溫和的氣息,悄然靠近。
沒有壓迫。
沒有干涉。
卻讓他混亂的內息,慢慢有了落點。
「遠昭。」
般若大師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側。
老僧合十,目光平靜。
「你現在所感受到的,不只是仇恨。」
他緩緩說道,「還有失去根基的痛。」
遠昭沒有回話。
「若此刻出手。」
般若大師繼續道,「你會把這份痛,交給仇恨去替你決定。」
「那樣,你會失去自己。」
這一句話,讓遠昭的胸口勐地一縮。
他低下頭。
氣息,終於開始回落。
不是平復。
而是被硬生生拉住。
月流站在他面前,看著他慢慢穩住,眼淚終於無聲滑落。
她沒有伸手。
因為她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碰他。
而就在這時——
「哈哈哈哈——」
一陣笑聲,自場中央傳來。
月無痕。
他一步步走到場中,氣息不再收斂。
不是爆發。
而是徹底展開。
像是一片寒月,懸在襄山之上。
「怎麼?」
他環視眾人,「剛剛不是很會說?」
「現在,沒人敢出來?」
場中不少人臉色難看。
因為他們都清楚——
月無痕不是在挑釁。
他是在逼。
逼這場會盟,要嘛立刻選邊,要嘛當場瓦解。
「月無痕。」
一道低沉的聲音響起。
蜀派那一側,劉玄風終於踏前一步。
他的臉色很冷。
不是因為怒。
而是因為壓抑太久。
「你別太過分。」
劉玄風沉聲道。
月無痕看向他,眼神微動。
「劉掌門。」
他微笑,「你終於忍不住了?」
劉玄風沒有回話。
他只是站定,內息緩緩運轉。
不是暴起。
而是厚積。
兩人的氣息,在場中緩緩靠近。
沒有一聲令下。
卻所有人都知道——
開始了。
第一招,沒有動作。
只是氣息的碰撞。
空氣像是被壓縮了一瞬,連唿吸都變得困難。
第二招,劉玄風踏前半步。
掌勢未出,氣已先至。
月無痕側身,內勁如水,化開來勢。
第三招、第四招——
兩人的動作,快得不像是在「比」。
更像是在試探,誰的根基更深。
遠昭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
他能清楚感覺到——
這不是百招的勝負。
而是兩個人,誰先撐不住。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
五十招。
七十招。
百招。
兩人的氣息,都開始出現細微波動。
卻仍然站著。
沒有倒退。
沒有失衡。
終於,劉玄風收手。
月無痕也停下。
場中,一片死寂。
「夠了。」
洪統沉聲道。
「點到為止。」
般若大師合十,語氣依舊平穩。
可這一次,沒有人立刻收氣。
因為場中的兩人,都不願意停。
劉玄風的胸膛微微起伏,氣息已有紊亂,卻強行壓住。他站得筆直,雙腳如釘,整個人像是嵌進地面。
月無痕則不同。
他的氣息反而越來越靜。
靜得讓人心底發寒。
「怎麼?」
月無痕淡淡開口,「剛剛說點到為止,現在又怕了?」
劉玄風抬頭,眼神冷冽。
「你以為,我是為了爭勝?」
他低聲道,「我是不想讓你在這裡,把整個武林踩在腳下。」
月無痕笑了。
那笑意,沒有溫度。
「那你就撐住。」
他說。
話音未落,氣息驟變。
月無痕一步踏前。
不是爆發,而是摺疊。
他的內勁在體內瞬間收斂,又在下一瞬間展開,像是月影重疊,難以分辨虛實。
遠昭瞳孔微縮。
他立刻意識到——
這不是剛才的試探。
是要結束了。
劉玄風低喝一聲,雙掌推出,氣勢厚重如牆。
這一掌,不求逼退,只求穩住。
可月無痕的身影,卻在那一瞬間錯開了。
不是速度。
而是節奏。
他的身形像是貼著劉玄風的氣牆滑過,掌影一分為三,又在最後一刻重合。
——障影十三掌。
第一掌,點在劉玄風護體真氣最厚之處。
沒有破。
卻讓他的氣息震了一下。
第二掌,落在同一位置。
氣牆出現細微裂痕。
第三掌,第四掌——
掌勢不重,卻一次比一次準。
像是在耐心地拆解。
劉玄風臉色變了。
他想退,卻發現自己的氣機被對方牽住,稍一後撤,整個內息就會亂。
第五掌、第六掌——
他的唿吸開始變急。
第七掌落下時,劉玄風悶哼一聲,嘴角滲出血絲。
「退!」
洪統低喝。
般若大師眉頭第一次皺起。
可月無痕沒有停。
不是因為聽不見。
而是——
他根本不想停。
第十一掌。
掌影如月輪橫切。
劉玄風終於失衡,整個人向後滑退半步。
就是這半步。
月無痕最後兩掌同時拍出。
不是直擊。
而是震。
內勁透體而入,瞬間攪亂氣海。
劉玄風勐地噴出一口血,單膝跪地。
全場一震。
「夠了!」
般若大師沉聲喝止。
月無痕終於收手。
他站在原地,氣息平穩,彷彿剛才那十三掌,不過是隨手一試。
蜀派眾人立刻衝上前,扶住劉玄風。
「掌門!」
劉玄風抬手,制止眾人。
他強撐著站起來,看向月無痕。
「你……果然沒留手。」
月無痕淡淡道:
「你也沒有。」
劉玄風苦笑了一下,終究退下。
襄山之巔,再無人敢輕視。
月無痕轉過身,環視眾人。
「還有誰?」
他語氣平靜,卻像是在逼迫整個江湖表態。
「還有人,覺得自己撐得住?」
沒有人回答。
但所有人都知道——
這不是結束。
而是月無痕,正式把「武林盟主」這四個字,踩在腳下。
遠昭站在人群之中,雙手緊握。
他能清楚感覺到——
體內的御龍功,正在回應這股壓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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