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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峽破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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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貴神速。

這四個字,並非兵書上的誇飾,而是用無數人命換來的結論。

桓溫深知此理。

所以當中軍號令真正下達時,沒有盛大的誓師,沒有遍告諸州——甚至沒有等齊後軍。

他只帶了一萬人。

一萬精銳。

不是最多的兵。

而是最能走、最能撐、最不會在半路崩潰的兵。

夜半時分,江面霧重。

桓溫站在舟首,看著前方翻湧的江水,沒有披甲,只穿著便於行動的輕裝。

「三峽,一旦過去。」他對身旁諸將說,「成漢的反應,至少慢我們三日。」

「三日。」

「夠了。」

沒有人反駁。

因為這不是賭。

是算。

前鋒由周楚、袁喬領軍。

兩人都是跟隨桓溫多年的老將,打過硬仗,見過敗仗,更清楚什麼時候該快,什麼時候該忍。

江船順流而下。

三峽水急、道險,本是守蜀之天塹。

但桓溫選擇的時間太刁鑽——

春汛未至,水勢尚穩;

夜霧未散,視線混亂。

成漢的水寨,還在「應該有人來、但不確定是什麼時候」的狀態。

當第一支晉軍舟隊衝出霧氣時,蜀軍哨船甚至來不及發出完整的警號。

箭矢飛散。

火光乍起。

不到一個時辰,三峽第一道防線,潰。

不是被打穿。

是被越過。

桓溫根本不戀戰。

他要的不是殲敵。

是——

讓敵人不知道你在哪。

等成漢的軍報一路向成都送去時,桓溫的前軍,已經踏上彭溪。

彭溪,蜀中要衝。

失彭溪,則成都震動。

成漢皇帝這才意識到事情不對。

「怎麼可能?」

「桓溫怎麼會這麼快?」

朝堂一片混亂。

倉促之中,只能急調能調之兵。

李福、昝堅。

一文一武。

一守一戰。

兩人奉命出營,直赴彭溪,意在拖。

不是勝。

是拖到成都反應過來。

彭溪外,兩軍對峙。

桓溫並未急於攻擊。

他在等。

等對方犯錯。

帳中,桓溫與周楚、袁喬對坐。

地圖攤開。

「李福守,昝堅戰。」周楚低聲道,「兩人一內一外,怕是要耗。」

桓溫搖頭。

「他們不敢耗。」

袁喬一愣。

「為何?」

桓溫抬眼,看向成都方向。

「因為他們怕——

城裡先亂。」

這句話,說得極輕。

卻極重。

而在成都城內,另一道密令,已經悄然送出。

不是給地方將領。

而是——

給天刑教。

成漢皇帝很清楚。

論正面軍事,他已經慢了一步。

那麼,剩下能用的,只剩下——

朝廷暗中支援的力量。

天刑教的回信,比軍報來得更快。

只有一句話:

「人已在路上。」

來者不是四天王。

而是四天王麾下,最兇、也最不受約束的一位長老。

胡人出身。

名為——

拓跋魘。

他抵達李福軍營時,是深夜。

沒有旗號。

沒有隨從。

只帶著一身冷風與血腥氣。

營門守衛剛要喝問,便被他一眼掃過,整個人僵在原地,竟忘了該如何出聲。

李福正在帳中推演陣勢。

忽覺燈影一晃。

「誰?」

下一瞬,一道人影已立於帳中。

「天刑教。」

「奉命來助。」

聲音低沉,帶著異族口音。

昝堅立刻按住刀柄。

李福卻抬手製止。

他看著來人,心底一沉。

他聽過這個名字。

拓跋魘。

天刑教中,專處理「戰場之外的問題」的人。

「桓溫不好對付。」李福沉聲道。

拓跋魘咧嘴一笑。

那不是友善的笑。

「對我們來說沒有什麼不好對付。」

「桓溫——只是一個普通人而已。」

昝堅皺眉。

「你是說……」

拓跋魘的目光,穿過帳簾,望向晉軍方向。

「桓溫只是一個將領。」

「不是武林的人。」

「如果他不在。」

「晉軍的氣就不在了。」

李福心頭一震。

「你要怎麼做?」

拓跋魘轉回頭。

「我們一直都知道怎麼做。」

燈火微晃。

彭溪一夜無風。

但所有人都感覺到——

真正的殺局,正在靠近。

而此時的晉軍營中,我站在夜巡隊伍之中,忽然感到一陣莫名的不安。

不是殺氣。

是——

被注視的感覺。

我抬頭,看向黑暗深處。

那裡什麼都沒有。

但我知道。

這一場北伐,

已經不只是軍與軍的戰爭了。

彭溪的夜,比成都更冷。

不是因為風,而是因為整座營地都在壓著聲音。火把被刻意減少,只在要道留燈,帳與帳之間留出過長的黑影,像是給什麼東西預留了行走的空間。

李福坐在主帳內,沒有脫甲。

他面前的地圖已經被反覆攤開、捲起、再攤開,邊角起了皺。昝堅站在一旁,手一直沒有離開刀柄。

帳外傳來腳步聲。

不急。

不重。

卻完全不屬於軍中任何一種節奏。

昝堅抬頭,眼神一沉。

「來了。」

帳簾被掀起。

拓跋魘的剩餘手下走了進來。

「說吧。」拓跋魘繼續開口,「你們想怎麼輸。」

昝堅臉色一變。

「放肆——」

李福抬手。

「讓他說。」

拓跋魘看了李福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你們現在的局面,很清楚。」

「正面對峙,拖不過三日。」

「三日後,成都震動,內亂先起。」

李福沒有反駁。

因為這正是他最怕的。

「桓溫不急著打。」拓跋魘繼續說,「因為他不需要贏得漂亮。」

「他只要你們先亂。」

昝堅冷笑一聲。

「所以你們天刑教,打算替我們打仗?」

拓跋魘搖頭。

「不。」

「我們只做一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

「斷首。」

帳中一瞬間安靜下來。

不是震驚。

而是——

所有人其實都想過這件事。

只是沒有人敢先說出口。

「桓溫一死。」拓跋魘語氣平淡,「晉軍至少亂一夜。」

「一夜,夠你們做很多事。」

李福閉上眼,又睜開。

「你以為桓溫身邊沒有防備?」

「我知道。」拓跋魘點頭,「他很謹慎。」

「但他有一個習慣。」

昝堅皺眉。

「什麼?」

拓跋魘走到地圖前,用手指點在晉軍中軍的位置。

「他會親自巡營。」

「而且——」

「不穿重甲。」

這一句話,讓昝堅的背嵴微微發涼。

李福盯著地圖,聲音低沉。

「你怎麼知道?」

拓跋魘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抬起頭,看向帳外黑暗的方向。

「因為他父親,就是這樣死的。」

帳中氣息一滯。

「桓溫不是怕死的人。」拓跋魘轉回頭,「他相信秩序,相信軍心。」

「所以他一定會站在最前面。」

昝堅沉聲道:「那你打算怎麼動手?」

拓跋魘笑了。

那是一個沒有溫度的笑。

「不是我。」

「是你們。」

李福勐然抬頭。

「你想讓我們——」

「背鍋?」拓跋魘替他說完,「不。」

「我要的是——

你們出面,

我們動手。」

他走到燈下,影子被拉得很長。

「這樣一來,晉軍以為是成漢軍行刺。」

「江湖以為是軍中內鬥。」

「而我們——」

他攤開手。

「什麼都沒做。」

李福緩緩吐出一口氣。

「你們天刑教,果然不是來助戰的。」

拓跋魘低聲笑了。

「我們是來——

讓這場戰爭,變成你們唯一的選擇。」

他轉身,走向帳外。

「明夜之前,給我桓溫的巡營時辰。」

「剩下的——」

他停在帳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交給死人。」

帳簾落下。

帳中只剩下燈火與兩個沉默的人。

良久,昝堅才低聲道:

「這一刀,若是下了。」

「成漢,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李福看著地圖上的成都,眼神疲憊而冷硬。

「我們早就沒有回頭路了。」

帳外,夜色更深。

而在晉軍營地的另一端,我忽然睜開眼。

心口一陣無名的寒意,像是有人在黑暗中,已經把刀磨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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