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夜行者
夜,沒有月。
彭溪的夜向來如此,山影吞噬光線,雲霧壓得很低,連火把的光都被壓縮成一圈一圈微弱的暈影。營地外圍,江水聲不急不慢,像是刻意掩護著什麼。
拓跋魔站在營外的林線陰影中,披著深色斗篷,一動不動。
他在等。
不是等時辰。
是等自己確定沒有被看見。
對一個真正做暗殺的人來說,這比武功重要得多。
他已經在這裡站了一炷香。
唿吸不亂,心跳不快,氣息完全融進夜裡。若不是近到三步之內,沒有人能分辨那裡站著一個活人。
這一夜,本該很簡單。
成漢軍給的情報很清楚——
桓溫夜間巡營,習慣在亥時前後,從中軍帳出發,沿外圍巡視糧車與夜哨。
不穿重甲。
不帶大隊。
只帶貼身護衛數人。
這在暗殺者眼中,幾乎等同於邀請。
拓跋魔向後招了招手。
林中,數道幾乎無聲的身影浮現。
那是他帶來的人。
不是高手。
而是——
會製造混亂的人。
「照計畫。」他低聲說。
「東側糧營。」
「點火,不求大。」
「要的是聲音。」
眾人無聲點頭,隨即分散,像是夜裡散開的水紋。
拓跋魔沒有動。
他還有一件事要做。
——去見李福與昝堅。
這不是必要的流程。
而是他自己的習慣。
暗殺之前,他一定要讓「出錢的人」知道——
這一刀,已經出鞘。
成漢軍營內,燈火依舊。
李福與昝堅尚未休息。
他們坐在帳中,面前的地圖早已捲起,卻無人提議就寢。
不是因為不累。
而是因為——
這一夜,他們誰也睡不著。
帳簾掀動時,兩人同時抬頭。
拓跋魔走了進來。
依舊沒有行禮。
「亥時。」他說。
「我出發。」
昝堅立刻起身。
「這麼快?」
拓跋魔看了他一眼。
「夜越深,人的警覺越低。」
「尤其是——
自認為安全的時候。」
李福沒有說話。
他盯著拓跋魔的眼睛,像是在最後一次確認。
「若事成——」
「你們會聽到。」拓跋魔打斷他,「但不是在這裡。」
「是晉軍那邊。」
昝堅喉頭一緊。
「若不成呢?」
拓跋魔沉默了一瞬。
然後笑了。
那是一種沒有退路的笑。
「那就代表——
你們這一仗,輸定了。」
說完,他轉身離帳。
沒有多一句解釋。
李福坐回原位,像是突然老了幾歲。
「我們,真的把命交給他了。」
昝堅低聲道。
李福沒有回答。
因為他知道,這句話問得太晚。
——
亥時將至。
晉軍營地,表面如常。
夜哨輪替,巡邏交接,火把沿著營線緩慢移動,一切都符合「安全」的樣子。
但在中軍帳外,有兩個人,比夜哨還安靜。
蔡遠昭站在桓溫身後半步的位置。
劉少英在另一側。
他們沒有說話。
因為這不是江湖的對峙。
這是軍營的夜。
桓溫披著外衣,正在與一名校尉低聲確認補給數目。
他的聲音很穩。
穩到——
讓人忘記他正站在別人的刀口之下。
但蔡遠昭沒有放鬆。
從入夜開始,蔡遠昭的氣就一直沒有完全沉下去。
不是因為緊張。
而是——
夜太安靜了。
這種安靜,對江湖人來說,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
有人在刻意讓它安靜。
劉少英微微偏頭。
他們對了一眼。
什麼都沒說。
但彼此都明白——
有東西在動。
亥時,剛到。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短促的驚唿。
不是慘叫。
是——
「走水了——!」
聲音來得很突然,又刻意壓低,像是不想驚動太多人。
但軍營裡,這樣的聲音,本就會傳得很快。
火光在東側亮起。
不大。
卻足夠吸引目光。
桓溫抬頭。
「東糧營?」他皺眉。
校尉正要回話,我已經踏前一步。
「將軍,夜裡起火,不尋常。」
桓溫看了蔡遠昭一眼。
那一眼,沒有懷疑。
只有信任。
「不過去。」他當機立斷,「傳令,東側自處,其餘各營——」
話未說完。
蔡遠昭忽然感覺到一股氣。
不是殺氣。
是——
有人,進來了。
很深。
很沉。
像是從地底爬上來的水。
我轉頭,看向營線外側。
黑暗裡,有一處陰影,與周圍的夜色不一致。
不是形狀。
是——
氣息。
「停。」
蔡遠昭低聲說。
桓溫沒有問原因。
他只是停下了腳步。
劉少英的手,已經準備出拳了。
那一瞬間,拓跋魔已經越過外圍第一道哨線。
他本來預計——
會看到一個毫無防備的目標。
一個只屬於軍隊的夜。
但他看到的,是兩個人。
一左一右。
站位極準。
氣息內斂。
不是軍中護衛的氣。
是——
江湖的氣。
拓跋魔的腳步,在陰影中,第一次出現了遲疑。
「……原來如此。」
他終於明白。
為什麼這支晉軍,氣沒有亂。
為什麼火起,卻沒有調動中軍。
因為——
有人,提前站在了該站的位置。
他沒有退。
因為退,已經來不及了。
但他知道。
這一夜,
不是他想像中的那一夜。
而就在下一刻——
所有的遮掩,
所有的誤判,
都將被迫揭開。
夜色低垂,營中火光搖曳。
東側糧營的火勢被迅速壓下,只留下一片煙霧在夜風中緩緩散開,像是未散的迷障。驚唿聲漸歇,巡哨重新列隊,看似一切迴歸秩序。
然而真正的夜,才剛開始。
那人,已經站在中軍帳前。
沒有翻牆。
沒有破陣。
甚至沒有刻意藏身。
他就那樣站著。
一身深色長袍,身形修長,面容蒼白,雙眼深陷,彷彿常年不見天日。營前火把的光落在他臉上,竟像被什麼吞噬了一般,明明站在亮處,卻讓人看不真切。
桓溫尚未開口。
蔡遠昭已向前一步,站在他身前。
劉少英與我並肩而立,雙手已扣住雙股叉,氣息內斂。
那人看了我們一眼,忽然笑了。
「有意思。」
他的聲音低沉而乾澀,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陰寒。
「原來桓將軍身邊,還藏著兩條江湖命。」
他向前踏出一步,夜風掀起衣角,營中親衛立刻緊張起來,刀槍微動。
那人卻抬起手。
「不必緊張。」
他看向桓溫,語氣忽然變得端正而詭異,竟像是在報上身份。
「天刑教——地判長老。」
「拓跋魔。」
「今夜,專為取你性命而來。」
這句話說得平平淡淡,彷彿只是來討一筆舊帳。
親衛中有人忍不住怒喝一聲,正要上前,蔡遠昭卻低聲道:
「退後。」
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最前排的親衛停住腳步。
因為那一瞬間,我已感覺到——
此人身上的氣,不在人群之中。
那是一種極端凝聚、極端陰沉的內力,像是把無數死氣壓縮在經脈裡,一旦放出,便只為奪命。
拓跋魔看著我,眼神第一次多了幾分興味。
「你就是蔡遠昭?」
他沒有答話。
只是緩緩吐出一口氣。
九霄御龍功,隨之運轉。
第五層,御眾。
內息自丹田而起,沿嵴背直衝而上,又緩緩沉回四肢百骸。我明顯感覺到胸口仍有隱隱作痛——那是與月無痕一戰留下的內傷,尚未完全痊癒。
但我不能退。
因為我一退,身後就是桓溫。
拓跋魔顯然也看出來了。
「可惜。」他輕聲道,「氣未全復。」
話音未落,他已出手。
沒有預兆。
沒有起手。
只是抬手一指。
那一指,細瘦、蒼白,卻帶著一股陰冷到極點的內勁。
冥骨煉魂指。
指風未至,寒意已逼得人唿吸一滯,彷彿骨髓都要被抽離。
我踏前半步,御龍八卦步瞬間展開,身形側移,右掌橫推!
御龍三十一掌·龍護中宮!
掌風正面迎上指勁,兩股內力一觸,竟沒有爆開,而是彼此纏繞,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低鳴。
我胸口一悶,腳下連退兩步。
拓跋魔微微挑眉。
「御龍派……居然還沒死絕。」
他話音未落,第二指已至。
比第一指更快,更陰。
我強行提氣,正要再擋,忽聽一聲低喝:
「讓我來!」
劉少英一步踏出,雙股叉一前一後,交錯刺出!
蜀派·雙股推山式!
這一招走的是剛勐路數,專破陰柔內勁。叉勢如牛角分山,硬生生插入拓跋魔的指路之中。
拓跋魔冷笑一聲,指勢一變,冥骨煉魂指化為橫掃。
叮——!
一聲脆響。
雙股叉被指力震得偏移,劉少英虎口一麻,整個人被逼退數步。
「蜀派?」拓跋魔語帶譏諷,「花架子。」
他身形一晃,已逼至劉少英身前三步。
我心頭一緊,強行壓下翻湧的氣血,再度上前。
御龍八卦·震位踏步!
步法一錯,身形橫切而入,左掌拍向拓跋魔肋側。
這一掌,本該逼退對方。
卻在中途,力道微滯。
內傷,終究還是拖慢了我。
拓跋魔冷哼一聲,指尖一轉,反點我腕脈。
我只覺手臂一寒,整條右臂竟在瞬間失去知覺。
「內息不純。」
「心還太軟。」
他一指逼退我,隨即轉身,五指如爪,直取劉少英咽喉。
千鈞一髮之際,數名親衛同時撲上。
刀光閃動。
卻聽數聲悶哼。
那些親衛,甚至來不及發出慘叫,便一一倒下。
冥骨煉魂指,不破皮肉,卻震碎內息。
桓溫的臉色,第一次變了。
「退!」他沉聲喝道。
親衛仍在湧上。
因為那是他們的職責。
拓跋魔卻已皺眉。
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屍體,又看向四周越聚越多的火把。
「人多了。」
這句話,像是在惋惜。
不是因為沒殺夠。
而是因為——
時間到了。
他身形一轉,忽然指勢暴漲,內勁全聚於一點。
冥骨煉魂指·碎魂一線!
這一指,直奔劉少英胸口。
太快。
太狠。
劉少英剛穩住身形,雙股叉尚未收回,眼看已無法完全擋下。
「少英——!」
我甚至沒有時間思考。
身體已先一步動了。
我橫身擋在他前方,強行運起所有能調動的內力,雙掌交疊,硬接那一指!
砰——!
一股陰寒至極的內勁,透掌而入,直衝胸腔。
我只覺眼前一黑,喉頭腥甜,一口血再也壓不住,噴了出來。
整個人被震得倒飛,重重摔在地上。
劉少英撲到我身旁。
「你——」
我想說話,卻只咳出更多血。
拓跋魔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眼神終於冷了下來。
不是憤怒。
是評估。
「可惜。」他低聲道,「你若全盛,我未必能這麼快走。」
他抬頭,看向已拔刀列陣的親衛隊。
再不走,便真走不了了。
拓跋魔後退一步,身形如影般沒入黑暗。
只留下一句話,隨風而來。
「桓溫。」
「這一次,算你命硬。」
夜色重新吞噬了一切。
營中只剩下倒地的親衛、未散的血腥味,與急促的腳步聲。
我躺在地上,胸口劇痛,卻仍勉強睜著眼。
刺殺,失敗了。
但我很清楚——
這一夜,只是開始。
因為天刑教,
已經正式把刀,
架在了我的命上。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