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幽冥不退
殿內忽然靜了下來。
不是因為外頭沒有廝殺聲——
而是那一切,彷彿被隔在了很遠的地方。
蔡遠昭與沮渠幽,相距不過丈許。
一人站在殿心,氣息沉穩;
一人立於陰影,幽冥之氣如霧不散。
兩人都沒有立刻出手。
因為真正的高手都知道,先動的,不一定佔便宜。
沮渠幽緩緩抬頭,眼神陰冷而專注。
「你撐了這麼久,」他低聲道,「已經很不容易了。」
「但你現在,氣息已經開始回收。」
「九霄御龍功,再厚,也不是無底洞。」
蔡遠昭沒有否認。
他的確感覺得到——
內息流轉仍舊順暢,但那層「能撐住全域性」的厚度,正在一點一點變薄。
可他仍舊站得筆直。
「三十合。」他開口。
「什麼?」沮渠幽微微一愣。
「你我,再打三十合。」蔡遠昭平靜道,「三十合內,我會殺了你。」
「三十合後,」他目光不移,「你一定倒在我面前。」
沮渠幽忽然笑了。
那笑聲,低沉而刺耳。
「好。」
「我就讓你看看,什麼叫——」
「冥功,最擅長收尾。」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動了。
不是大開大闔。
而是一步踏前,貼身而至。
幽冥骨掌,無聲推出。
這一掌,沒有勁風,沒有外放氣勁。
卻讓蔡遠昭心頭一沉。
因為那不是衝著皮肉來的。
而是——
直取內息流轉的節點。
蔡遠昭右腳沉下,左腳微移。
御龍八卦掌·避。
不是後退。
而是斜斜錯開半步。
那一掌,擦著他胸前掠過。
沒有碰到。
卻讓他胸口氣息一滯,彷彿被什麼冰冷的東西舔過。
第一合。
蔡遠昭反手一掌,落向沮渠幽肋下。
御龍三十一掌·承。
掌力不重。
卻極穩。
沮渠幽冷哼一聲,袖中一震。
幽冥氣息翻湧,將那一掌卸去大半。
但他仍被逼退了半步。
第二合。
兩人腳步交錯,身影如同在殿中畫圓。
沮渠幽雙掌齊出,掌影重疊,如同層層鬼影。
蔡遠昭沒有硬接。
而是連續換位。
八卦步走得極慢,卻沒有一步多餘。
每一次挪動,剛好讓掌力擦身而過。
第三合。
第四合。
第五合。
殿內石板接連龜裂。
不是因為掌力外洩。
而是兩人內力在地面下彼此牽制、擠壓。
沮渠幽的眉頭,第一次微微皺起。
「你的步法……」他低聲道,「不像是為了殺人。」
「是為了活。」
蔡遠昭沒有答話。
他出掌的頻率,開始慢下來。
不是因為力竭。
而是——
他在選擇。
第八合。
第九合。
沮渠幽忽然變招。
幽冥骨掌由正轉側,掌力忽然變得黏稠,像是要黏住蔡遠昭的手臂。
這一招,若被纏上,詛咒便會順勢侵入。
蔡遠昭目光一凝。
他沒有收掌。
反而讓掌力繼續送出。
御龍三十一掌·化。
不是對抗。
而是讓自己的內力,隨著對方的掌勢一起流動。
兩股內力,瞬間糾纏。
那一瞬間,蔡遠昭只覺得經脈一陣刺痛。
像是有無數細小的鉤子,在拉扯他的內息。
第十合。
他悶哼一聲,硬生生把那股幽冥之力匯入地面。
石板炸裂。
煙塵四起。
沮渠幽也被震得退了一步。
他的眼神,終於變了。
「你在拿自己的內功,跟我換。」他冷聲道。
「是。」蔡遠昭答。
「我換得起。」
第十二合。
第十三合。
第十五合。
兩人動作越來越慢。
不是因為疲倦。
而是因為——
每一招,都開始牽動真正的根基。
沮渠幽忽然一掌拍向自己胸口。
一口暗紅色的血,噴在掌心。
他將血氣拍入掌勢之中。
幽冥骨掌,頓時變得更加陰毒。
「你沒見過這樣的打法吧?」他冷笑。
「冥功,從來不怕傷自己。」
第十七合。
那一掌逼近時,蔡遠昭只覺得眼前一暗。
不是視線模煳。
而是——
心神,被壓了一下。
他立刻收斂心念。
不去想生死。
不去想外頭的戰局。
只想——
下一步,該站在哪裡。
八卦步再轉。
掌勢斜出。
那一掌,落在沮渠幽腕骨上。
不重。
卻讓對方的掌勢,出現了一瞬間的斷裂。
第十八合。
沮渠幽低喝一聲,強行變招。
兩人肩膀相撞。
內力正面衝擊。
蔡遠昭只覺胸口一悶,喉頭湧上一股腥甜。
他硬生生嚥了回去。
第十九合。
第二十合。
殿內空氣,幾乎凝滯。
兩人的唿吸聲,清晰可聞。
第二十三合。
蔡遠昭的額角,已經見汗。
第五層御眾,仍在撐。
卻不再厚重。
而是——
像一張被拉到極限的弓。
沮渠幽看得出來。
「再五合,」他冷聲道,「你就會撐不住。」
蔡遠昭沒有反駁。
第二十五合。
第二十七合。
他忽然主動踏前。
不是為了進攻。
而是——
縮短距離。
御龍三十一掌,近身而出。
掌力貼身爆發。
這一次,沮渠幽沒有完全卸掉。
他被震得後退兩步,胸口氣息一亂。
第二十八合。
第二十九合。
第三十合。
兩人同時停住。
不是分勝負。
而是——
都已經站在了,不能再犯錯的位置。
沮渠幽的唿吸,第一次出現不穩。
蔡遠昭的內息,也已經開始回收。
三十餘合。
沒有誰倒下。
卻每一合,都像是把命壓上去。
夜色,從破碎的殿門灑入。
照在兩人身上。
一人滿身幽冥。
一人衣衫破裂,卻站得筆直。
這一戰,還沒有結束。
但已經證明了一件事——
蔡遠昭,已經能在正面,撐住天刑教長老。
而這件事本身,
就足以讓整個江湖,重新衡量他的名字。
殿內靜得可怕。
蔡遠昭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
第三十合已過。
他原本說過,三十招內,要殺沮渠幽。
可現在——
沮渠幽仍然站著。
雖然氣息紊亂,衣袖破碎,幽冥之氣已不如先前濃烈,但他還站得住。
那一瞬間,蔡遠昭心底,第一次浮現一絲清楚的認知——
他失言了。
不是因為狂妄。
而是因為,真正的魔道高手,從來不會照你預想的方式倒下。
沮渠幽抬起頭,嘴角慢慢勾起一抹陰冷的笑。
「三十招。」他低聲道。
「你剛才說的。」
「結果呢?」
他咳了一聲,嘴角滲出暗紅色的血,卻沒有倒下。
反而站得更直。
「御龍派的後人,也不過如此。」
「撐得久一點,」他歪了歪頭,「卻終究,還是殺不了我。」
那一句話,像一根細針。
不是刺在肉裡。
而是紮在心上。
蔡遠昭沒有回嘴。
他只是緩緩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很長。
很慢。
像是把體內最後一點雜念,都一併吐了出去。
「你說得對。」他說。
「我殺不了你。」
沮渠幽一愣。
隨即冷笑。
「終於承——」
話還沒說完。
蔡遠昭已經動了。
不是急衝。
不是爆發。
而是一種,極其剋制的前踏。
他腳下的步法,忽然變了。
不是剛才那種防守用的八卦走位。
而是——
真正的佈局。
御龍八卦掌,方位全開。
他整個人,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圓盤托住,每一步落下,都踩在一個極其刁鑽的位置。
沮渠幽臉色驟變。
因為他忽然發現——
幽冥骨海,失去了包圍的角度。
那些原本該從四面八方湧來的灰黑氣息,被八卦步法一一錯開,像是被什麼無形的秩序,重新分流。
「你——」沮渠幽低喝,「你藏招?」
蔡遠昭沒有回答。
他的右掌,緩緩抬起。
那一掌,沒有立刻拍出。
卻讓整個殿內的氣息,瞬間一沉。
燕北飛在遠處與迴生交戰,餘光掃到這一幕,心頭勐地一震。
「那是……」
他認得。
那不是前二十九掌中任何一式。
那是一掌,極少被動用的掌。
他也只有看過前任掌門蔡承天使用過,那時就直接打傷了魔教的兩位長老。
御龍三十一掌——
第三十掌。
龍影龍現。
這一掌,不在於快。
不在於重。
而在於——
顯現。
顯現一個本該只存在於氣機中的「勢」。
蔡遠昭的掌勢推出時,沒有驚天動地的聲響。
但在沮渠幽的眼中——
卻彷彿真的看見了一道模煳的龍影,自對方掌心浮現。
不是實體。
而是一種,被內力強行具象化的壓迫感。
「不——!」
沮渠幽怒喝一聲,雙掌齊出。
幽冥骨海,全面反撲。
灰黑氣息如浪,正面吞噬而來。
但蔡遠昭,已經站在了唯一的空位。
八卦步法最後一轉。
他整個人,恰好落在幽冥骨海的死角。
那一瞬間,沮渠幽的魔功——
打空了。
而蔡遠昭的掌,已經拍下。
龍影龍現。
沒有爆裂。
沒有震天巨響。
只有一聲,極沉的悶擊。
掌力正中沮渠幽胸口。
那一刻,所有幽冥之氣,如同被重錘擊中的水面,勐然向內塌陷。
沮渠幽雙眼暴睜。
一口鮮血,狂噴而出。
不是暗紅。
而是——
真正的血。
他的身體被掌力震得倒飛,重重撞在殿柱之上。
石柱震裂。
他滑落在地。
再也沒有站起來。
幽冥之氣,迅速消散。
沮渠幽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蔡遠昭站在原地,右臂微微顫抖。
那一掌——
是他幾乎從未用過的絕學。
也是他,最不想用的一掌。
因為那意味著——
他已經把自己,逼到了底。
他沒有再看沮渠幽一眼。
因為他知道,這一戰已經結束。
而另一場——
還在繼續。
「燕掌門!」
他轉身,正要奔向另一側戰場。
燕北飛與迴生,仍在殿外不遠處交纏。
兩人已經戰了不知多少合。
飛燕內法快到極致。
無相心獄卻仍然牢不可破。
誰也奈何不了誰。
就在這時——
「爹!」
燕臨川的聲音,帶著血氣,勐然闖入。
他跌跌撞撞地衝進殿中,臉色慘白。
「外面……不行了。」
「魔教又來了一批。」
「五十多人……」
「我們的人,撐不住了!」
這一句話,如同一道雷,狠狠噼在燕北飛心頭。
他下意識地轉頭。
就是那一瞬間。
迴生,笑了。
無相心獄,驟然收縮。
一道看不見的心力,狠狠撞在燕北飛胸口。
燕北飛悶哼一聲,整個人倒退數步。
嘴角,溢位鮮血。
「燕掌門。」迴生輕聲道,「你又分心了。」
蔡遠昭臉色大變。
「燕前輩!」
他毫不猶豫,衝了上去。
御龍三十一掌,強行拍出。
但——
太慢了。
不是招式慢。
而是他的內力,已經接不上了。
第五層御眾,幾乎耗盡。
龍影龍現那一掌,已經抽空了他最後的餘力。
迴生只是隨手一掌。
無相心獄的反震之力,迎面而來。
蔡遠昭只覺得胸口一炸。
整個人被震得倒飛出去。
連退數步。
喉嚨一甜。
一口鮮血,終於壓不住,噴了出來。
他單膝跪地,手撐著地面,才沒有倒下。
迴生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眼中滿是興味。
「可惜啊。」他低聲道。
「你本來,是可以改變很多事情的。」
夜色更深。
殿外火光沖天。
古林派,正在後撤。
而殿內三人——
一傷、一疲、一未敗。
真正的生死關頭,
才剛剛到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