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杖聲入堂
殿內血氣未散。
石板之上,還留著未乾的血痕。
蔡遠昭單膝跪地,胸口起伏劇烈,指尖仍在微微顫抖。那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內力幾乎被抽空後,身體本能的反應。
燕北飛靠在一旁的石柱上,衣襟染血,氣息雖亂,眼神卻依舊清醒。
而殿外——
火光仍在跳動。
魔教弟子的喊殺聲,像潮水一樣,一波接著一波。
古林派的防線,正在後退。
一寸一寸。
就在這時。
「咚。」
一聲極輕、卻極清楚的聲音,忽然從遠處傳來。
不是兵器相擊。
也不是腳步聲。
而是——
柺杖敲在地上的聲音。
一下。
又一下。
節奏不快。
卻穩得出奇。
那聲音,在廝殺聲中並不刺耳,卻偏偏讓人聽得清清楚楚,彷彿不是從遠方傳來,而是直接敲在人的耳骨上。
迴生原本帶著笑意的臉,微微一頓。
他側耳傾聽。
「……不對。」他低聲道。
殿外的魔教弟子,卻已經開始騷動。
「你們聽見沒有?」
「那是什麼聲音?」
「哪來的——」
話未說完。
又是一聲。
「咚。」
接著,是第三聲。
第四聲。
那聲音開始變得密集。
不是一根。
而是——
很多根柺杖,同時敲在地面上。
下一瞬。
一道嘶啞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忽然從夜色中傳來。
「大善人——」
「行行好——」
「賞口飯吃——!」
那聲音,不是一個人。
而是——
一群人。
聲音高低錯落,卻喊得整齊。
像是在乞討。
又像是在——
宣告。
殿內所有人,臉色同時一變。
燕北飛勐地抬頭。
「這是……」
話還沒說完。
一名魔教教徒已經跌跌撞撞地衝進殿中。
他滿身是血,臉色慘白,連跪都跪不穩。
「天、天王——!」他嘶聲喊道,「不好了!」
迴生轉頭,看向他。
「說。」
那魔教教徒吞了一口唾沫,聲音顫抖。
「丐、丐幫……殺來了!」
殿中,瞬間一靜。
「外面——」那人幾乎是吼出來的,「外面全是乞丐!」
「他們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前後左右,全是!」
「結成陣勢,一邊敲柺杖,一邊喊那句話!」
「我們的人……我們的人擋不住!」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
殿外的喊聲,陡然變得更加清楚。
「大善人——行行好——!」
柺杖敲地的聲音,節奏忽然一變。
不再是散亂的敲擊。
而是——
隱隱成陣。
一下,兩下,三下。
像是鼓點。
又像是——
行軍的步伐。
蔡遠昭聽著那聲音,眼中勐地亮起一絲光。
他太熟悉了。
那不是亂喊。
那是丐幫的暗號。
喊乞討之語,是為了混亂敵人心神;
敲柺杖定節奏,是為了——
讓整個陣勢動起來。
迴生的笑容,終於收斂了幾分。
「洪統……」他低聲道。
「他竟然來了。」
就在這時。
那柺杖聲,忽然停了。
整個夜色,彷彿被按住了一瞬。
然後——
一個蒼老,卻渾厚至極的聲音,緩緩傳入殿中。
那聲音不高。
卻像是順著地面、牆壁、空氣,一寸一寸滲進來。
「魔教的人。」
「準備受死。」
語氣平淡。
卻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下一瞬。
一道身影,出現在殿門之外。
那是一名老者。
衣衫破舊,卻洗得乾乾淨淨。
手中拄著一根舊柺杖,杖身斑駁,卻挺得筆直。
他一步一步走進來。
腳步很慢。
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上。
柺杖落地。
「咚。」
殿內,無人敢先出聲。
蔡遠昭看清那張臉時,胸口勐地一震。
那是一張在襄山會盟的時候看到的臉。
那是一張,歷經風霜的臉。
那是一張,嫉惡如仇的臉。
皺紋很深。
眼神卻清澈如水。
沒有殺氣外放。
卻讓人本能地不敢輕視。
「丐幫幫主——」
燕北飛低聲道,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震動。
「洪幫主。」
洪統抬眼,看向殿內。
目光先落在滿地血跡上。
再落在蔡遠昭身上。
最後,停在迴生臉上。
「天刑教、魔教。」他淡淡道。
「四天王之一。」
「無相心獄。」
迴生微微一笑,拱了拱手。
「洪幫主。」他說,「久仰。」
「這麼大陣仗,為了古林這個小派,值得嗎?」
洪統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輕輕敲了敲竹丈。
「咚。」
那一聲敲下。
殿外,丐幫弟子的唿喊聲,同時停住。
夜色之中,忽然安靜得可怕。
洪統這才抬起頭。
「值不值得,不是你說了算。」
「是他們。」
他柺杖一指殿外。
「吃不起飯的人。」
「被胡人欺負的人。」
「躲在山裡,卻還敢動刀的人。」
他的聲音,依舊平淡。
卻字字如石。
「你們要殺他們。」
「那我丐幫,就只能——」
他頓了一下。
目光如刀。
「先殺你們。」
殿外。
柺杖聲,再度響起。
這一次,不是乞討。
而是——
圍殺的節奏。
而古林派這一夜的命運,
也在這一聲聲柺杖敲地之中,
被硬生生——
撐了回來。
堂內的空氣,忽然變得很重。
不是殺氣外放。
而是所有人都清楚地知道——
接下來發生的事,會改變很多東西。
洪統站在堂中,柺杖點地,目光先落在蔡遠昭與燕北飛身上。
「你們,」他語氣不疾不徐,「還撐得住嗎?」
這一句話,不是客套。
而是老江湖在確認——
眼前的人,還能不能繼續站在局裡。
燕北飛深吸一口氣,強撐著站直,抱拳一禮。
「多謝洪幫主今晚出手相援。」
「燕某……」他頓了一下,苦笑道,「被迴生的無相心獄所傷,氣血翻湧,暫時怕是難再全力出手。」
洪統點了點頭。
沒有多說。
只是那一眼,已經把燕北飛的狀態,看得清清楚楚。
隨即,燕北飛側身,看向蔡遠昭。
「另外,洪幫主,」他沉聲道,「魔教的咒魔長老——沮渠幽,已經死了。」
堂內,靜了一瞬。
洪統的眉頭,終於明顯地動了一下。
「沮渠幽?」
這個名字,他不需要別人解釋。
天刑教長老。
以詛咒、幽冥內勁聞名。
在魔教之中,地位未必低於天王,實力更是隻高不低。
洪統的目光,慢慢轉向蔡遠昭。
那一眼,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深。
「是你殺的?」他問。
沒有壓迫。
卻有一種,逼人誠實的重量。
蔡遠昭沒有避。
也沒有多說一句。
他只是點頭。
「是。」
洪統沉默了。
這一次,不是短暫的停頓。
而是真正的——
重新評估。
「上一次在襄山,」他緩緩開口,「你還沒到這個地步。」
蔡遠昭沒有否認。
「是。」
洪統輕輕敲了敲柺杖。
「短短這段時間,」他看著蔡遠昭,語氣平靜卻難掩震動,「能走到這一步的,不多。」
「更別說,還是在這種局裡。」
他沒有再說「很好」。
也沒有說「天才」。
只是點了點頭。
那個動作,對江湖來說——
比任何讚譽都重。
洪統轉過身。
這一次,他面向的是——
迴生。
「現在,」他淡淡開口,「換我們了。」
這句話,說得極輕。
卻讓堂內的溫度,瞬間降了一截。
迴生的神色,終於變了。
不是驚慌。
而是那種,老手察覺局勢已經越過臨界點的冷靜。
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沮渠幽,又看了看殿外越來越清楚的柺杖陣勢。
隨即,微微一笑。
「洪幫主,」他語氣依舊溫和,「今夜,倒是我失算了。」
他已經在退。
不是腳步。
而是——
心。
洪統沒有給他多說的時間。
柺杖忽然一轉。
那根通體碧綠的棒子,在燈火下泛起一抹溫潤卻凌厲的光。
「打狗棒。」
蔡遠昭心頭一震。
那不是兵器。
那是——
丐幫幫主的象徵。
也是,江湖中最講究「正傳」的武學之一。
洪統一步踏出。
沒有花俏。
沒有前搖。
打狗棒法,起手即正。
棒影一展,整個堂內彷彿被一股極其霸道、卻又堂堂正正的氣勢填滿。
不是殺意。
而是——
江湖秩序。
迴生瞳孔一縮。
他立刻出手。
無相心獄,瞬間展開。
心神、影像、錯位,全數湧上。
但洪統的棒,沒有一絲遲疑。
不避。
不讓。
一棒,正面壓下。
「砰!」
氣勁相撞。
堂內桌椅震裂。
地面龜開。
迴生被逼退半步。
那是他今晚第一次,被正面壓制。
「好棒法。」他低聲道。
洪統沒有回話。
第二棒,第三棒,連環而至。
棒法不快。
卻密不透風。
每一棒,都封住一條退路。
迴生連線十招。
掌、指、身法齊出。
無相心獄層層變化。
十招過後——
平手。
但這個平手,卻讓迴生心中更加清楚。
不能再打下去了。
他借力後撤,迅速拉開距離。
抬手,示意魔教弟子開始收縮陣型。
「洪幫主,」他朗聲道,「丐幫不愧是天下第一大幫。」
「今日這一局,」他笑了笑,「算我天刑教,欠你們一個人情。」
話說得漂亮。
卻帶著一絲掩不住的酸意。
「只是——」
他的目光,刻意在蔡遠昭身上停了一瞬。
「年輕人,走得太快,路通常不好走。」
洪統冷冷看著他。
「那是他的路。」
「輪不到你來指。」
迴生笑了笑,沒有再爭。
轉身,揮手。
「撤。」
魔教弟子開始後退。
不亂。
卻很快。
夜色吞沒了他們的身影。
堂內,終於慢慢安靜下來。
洪統收回打狗棒,轉身看向蔡遠昭。
「小子,」他語氣恢復平淡,「今晚,你的名字,藏不住了。」
蔡遠昭站在原地。
胸口仍在作痛。
內力幾乎見底。
但他站得很穩。
因為他知道——
這一夜,他沒有退。
而江湖,也已經看見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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