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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之所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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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行第七夜。

月色不圓,光卻亮。

蔡遠昭棲身在一處山腰獵屋,屋頂破了一角,月光從縫隙灑下來,落在地面,像一條靜靜流動的銀線。

他靠牆而坐,雙掌輕疊於腹前,九霄御龍功緩緩運轉。

氣息走得很慢。

慢到他幾乎能感覺到每一寸經脈的回應。

傷勢仍在,卻不再躁動。

可就在內力漸歸平穩之際,那個名字,仍然無聲地浮上心頭。

月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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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其實從一開始就知道,她是女子。

不是因為她的聲音,不是因為她的身形。

而是因為她的眼神。

那是在第一次相遇的時候。

她一身男子裝束,行走於人群之中,刻意壓低存在感,可每當有人靠近,她的目光總會先一步落在對方身上。

不是防備。

而是一種太過細膩的留意。

那不是男子看世界的方式。

遠昭當時沒有拆穿。

不是因為他多敏銳,而是因為他忽然覺得——

這個人,或許有她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

後來,是她自己說的。

那是在一處破客棧的後院,夜雨初歇,她坐在階前,忽然轉頭對他說:

「我不是男子。」

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遠昭只是點了點頭。

她微微一愣,反倒笑了。

「你不問?」

「你若想說,自然會說。」他回答。

她看了他很久,才低聲道:

「我叫月流。」

那一刻,他記住了這個名字。

不是因為它好聽。

而是因為她說出口時,神情第一次鬆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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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之前,他們走過很長一段路。

不急、不密,也不刻意拉近距離。

月流話不多,但從不敷衍。

她會在他運功時替他留意動靜,會在他沉默時靜靜坐在一旁。

她從不追問他的過去。

他也沒有急著知道她從哪裡來。

可有些東西,並不需要問。

比如——

她偶爾望向遠方時,那種過於成熟的安靜。

比如——

她明明年紀不大,卻對江湖規矩異常熟悉。

遠昭心裡清楚,她的身份不簡單。

可他沒有深究。

因為那時候,他只把她當成同行之人。

卻沒想到,自己會在不知不覺中,開始在意她的一舉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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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那一夜,來得太快。

月蝕出現時,殺意如潮。

黑氣纏掌,陰冷刺骨。

月流反應不慢,卻仍慢了一瞬。

那一瞬,足以致命。

遠昭幾乎沒有思考。

他只是上前一步,擋在她身前。

掌勁對撞的瞬間,他聽見自己體內某處斷裂的聲音。

可他沒有退。

因為他知道,只要退了,那一掌就會落在她身上。

後來的事,他記得不全。

只記得倒下前,看到她撲過來的身影。

那一向冷靜的眼神,第一次出現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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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醒來時,周身寒涼。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藥香與瘴氣。

月流坐在床邊,眼眶泛紅,卻極力壓著情緒。

「你醒了。」她低聲說。

他想抬手,卻發現使不上力。

那時他才知道,自己被帶回了瘴月派。

也是在那時,他才知道——

月流的父親,是月無痕。

那個名字,他聽過。

不只聽過。

那是江湖中,連桓溫都不願輕易招惹的人。

那一瞬,他沒有慌。

卻第一次感到距離。

不是因為身份。

而是因為他忽然明白——

她從一開始,就走在一條比他更難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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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月無痕替他療傷。

月流一直站在門外。

等屋內只剩下他們兩人時,她才進來。

她沒有解釋。

只是坐在床邊,低聲說:

「我沒有騙你。」

遠昭看著她。

「我知道。」

她卻仍然低下頭。

「我只是沒有告訴你全部。」

「那是你的事。」他說。

她抬頭,眼神第一次有些動搖。

「你不怪我?」

遠昭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說了一句,連自己都沒預料到的話。

「我只怪自己,沒有早一點站得更穩。」

月流的唿吸,微微亂了一瞬。

那一刻,他們什麼都沒再說。

卻都明白了彼此的心意。

不是衝動。

而是一種,早已存在、只是終於被承認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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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山那日,天氣很好。

月無痕帶走月流時,沒有爭執。

她只是回頭看了遠昭一眼。

那一眼,沒有不捨,卻有請求。

請求他——

不要追。

遠昭站在原地,沒有動。

因為他知道,她回去,不是選擇。

而是責任。

那一刻,他第一次感到無力。

不是因為武功。

而是因為,他還沒有站到能與她並肩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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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他投入北伐。

協助桓溫,收復成漢。

他告訴自己,那段情,或許只能到此為止。

可每一次夜深,每一次運功入定,

那個名字,仍然會出現。

不是撕裂。

而是靜靜地放在心裡。

他不是不知道怎麼想念。

而是不知道——

若真的想得太深,未來該如何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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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南行路上。

獵屋外的風聲漸歇。

遠昭慢慢收功,睜開眼。

他終於承認了一件事。

無論江湖如何變化,

無論瘴月派站向何方,

無論未來是否還有他的位置——

月流,早已在他心中。

不是牽絆。

而是方向。

他站起身,望向南方。

那裡,有瘴月派。

也有她。

他不知道未來會怎樣。

但他知道,自己一定會走到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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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離開瘴月派的那一夜,沒有月光。

瘴霧濃得像是要把整座山吞沒,腳下的山徑溼滑難行,卻沒有人停下來。

月流走在前頭,腳步很快,卻刻意不發出聲響;蔡遠昭跟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始終保持著這個距離。

不是疏遠。

而是一種,彼此都不說破的默契。

直到翻過最後一道山嵴,遠遠望見山下的官道,月流才終於停下腳步。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來。

那一瞬間,霧氣散開。

遠昭第一次看清她此刻的神情。

不是冷靜。

而是用力撐著的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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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暫時安全了。」她說。

語氣很平,卻微微發顫。

遠昭點了點頭,卻沒有立刻開口。

這一路上,他們都太清楚,這不是普通的離開。

是逃。

是從一個門派、一個身份、一個早已安排好的未來裡,硬生生逃出來。

風聲從山谷裡湧上來。

月流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輕,卻帶著一點解脫。

「你後悔嗎?」她問。

遠昭愣了一瞬。

「後悔什麼?」

「跟我一起走。」

這句話,她問得很慢。

像是早就在心裡反覆想過無數次。

遠昭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往前一步,站到她身旁。

「我只後悔一件事。」他說。

她看向他。

「後悔沒有早一點遇見你。」

那一刻,她的唿吸亂了。

不是因為情話。

而是因為他說得太平靜,太篤定。

像是在陳述一件早就存在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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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山下的破屋裡歇了一夜。

屋子很小,只夠遮風避雨。

夜深時,外頭偶有犬吠聲傳來,提醒著他們——這個世界仍然在轉動。

月流靠著牆坐著,雙手抱膝。

遠昭生了火,火光映在她臉上,把她平日裡藏得很深的柔軟,一點一點照了出來。

「我喜歡你。」她忽然說。

沒有鋪陳。

沒有猶豫。

遠昭抬起頭。

她沒有看他,只盯著火焰。

「不是因為你救我。」

「不是因為你是御龍派的人。」

「是因為……跟你在一起的時候,我不用一直想著該成為誰。」

這句話,讓遠昭的心狠狠震了一下。

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成為別人的「出口」。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我也是。」

只這兩個字。

卻重得像是把整個心都交了出去。

她終於抬頭看他。

眼眶泛紅,卻沒有掉淚。

那一夜,他們沒有擁抱,沒有越界。

只是坐得很近。

近到可以聽見彼此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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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後,他們抵達建康。

才知道各派到了襄山準備會盟。

輾轉到了襄陽。

城中熱鬧異常。

因為會盟。

江湖各派、世家名門、甚至朝中人物,都陸續進城。

這本該是遠昭最熟悉的場面。

可那時,他卻只覺得不安。

月流走在他身旁,換回了較為中性的衣著,神情收斂,像是重新戴上了一層殼。

「你怕嗎?」她低聲問。

「怕什麼?」

「怕我父親。」

遠昭沉默了一瞬。

「我怕的是,事情比我想得更復雜。」

她苦笑了一下。

「他一直都是這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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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盟那日,場面盛大。

各派落座,氣氛卻暗流湧動。

遠昭與月流並肩而立。

直到——

月無痕現身。

他走得不快,卻無人敢忽視。

當那道身影站上主位時,整個場面靜了下來。

月無痕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遠昭身上。

那目光,不帶殺意。

卻冷得讓人無法迴避。

而那場會盟才讓遠昭之到

御龍派滅派兇手是月流的父親。

遠昭腦中一片空白。

他聽見自己的唿吸聲。

也聽見月流身旁,極輕的一聲抽氣。

「幾年前的舊帳,今日清算。」

「與旁人無關。」

月無痕沒有看月流。

可那一句「與旁人無關」,卻像是一刀,斬在遠昭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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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昭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撐到會盟結束的。

他只記得——

他不敢看月流。

不是因為恨。

而是因為怕。

怕一旦對上她的眼神,自己會撐不住。

那一夜,他獨自站在城牆上。

城下燈火萬家。

可他卻第一次,找不到立足之地。

他喜歡月流。

這件事,從未動搖。

可他忽然不知道,該怎麼站在她身旁。

御龍派,是他的根。

而滅門之人,是她的父親。

這不是選擇。

這是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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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盟結束的那天,月無痕站在香山之前。

月流走到遠昭面前。

她什麼都沒說。

只是伸手,輕輕握了一下他的手。

很短。

卻用盡了所有力氣。

「活下來。」她低聲說。

「撐住。」

然後,她轉身,回到父親身旁。

遠昭站在原地。

沒有追。

因為他知道,這一次,他追不上。

也不能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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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已經遠去。

遠昭獨自站在襄山。

他忽然意識到——

自己不是失去了一個人。

而是,從這一刻起,他的人生,再也回不到單純的方向。

他喜歡月流。

這一點,清清楚楚。

可從此以後,他必須揹著這份喜歡,走一條更重的路。

而這條路,沒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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