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夜行南道
白日趕路,夜裡歇行。
自那一場村口血色之後,蔡遠昭便不再於夜間入城,也不宿客棧。日落之前,他必尋僻靜之地歇下,不是破廟,便是山林、荒坡、廢棄獵屋。
他很清楚自己的狀態。
外傷早已結痂,內力仍可運轉,但那一股沉伏在經脈深處的滯澀,並未真正散去。每一次強行催動真氣,九霄御龍功都能勉強壓住,可壓得越久,反噬的隱憂便越深。
這不是立刻要命的傷。
卻是最耗人的那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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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他選了一處背風的山坳。
山坳不深,四周雜木叢生,月光灑落時,被枝葉割得零碎。遠昭牽馬入內,將馬拴在老樹旁,又用枯枝落葉略作遮掩。
他動作極輕,像是在避免驚動什麼。
其實他知道,這片山坳裡沒有野獸,也沒有追兵。
可人一旦受了傷,心就會變得謹慎。
甚至謹慎到近乎孤獨。
遠昭盤膝坐下,將斗篷鋪於地上,背嵴靠著岩石。夜風自山口吹來,帶著溼氣,吹得他肩背隱隱作痛。
他沒有立刻運功。
而是閉上眼,讓唿吸慢慢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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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霄御龍功,本非療傷內功。
它講究的是氣機流轉、掌勢合一,是以動中求穩、以穩中生勢。可修到第五層「御眾」之後,內力已能自成迴圈,若運用得當,亦可用於療傷。
只是——
這需要極強的自制。
遠昭雙手置於膝上,掌心向上,心神內收。
第一息,真氣自丹田而起。
第二息,沿任脈緩緩上行。
第三息,過心口時,他眉頭微皺。
那裡,正是受傷最重之處。
氣息像是撞上一層無形的壁,並非阻斷,而是黏滯,如泥沼一般,將內力拖慢。遠昭沒有強行衝破,而是放緩節奏,任由真氣一寸寸滲透。
這是虛異大師教他的法子。
「不要急著走完一圈。」
「先讓氣知道,你沒有敵意。」
時間在夜色中流過。
遠昭額上滲出細汗,唿吸卻始終平穩。
直到第七息,他才感覺到那一層滯澀,稍稍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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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升到正中。
銀白色的光落在山坳裡,也落在遠昭的肩頭。
他忽然睜開眼。
不是因為疼,而是因為一個念頭,毫無預警地浮現。
月流。
這個名字出現在心中時,並沒有伴隨什麼劇烈情緒。
不是思念,也不是焦急。
而是一種很安靜的存在。
像夜裡的月光,本就該在那裡。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情景。
那時她站在建康的石階下,衣色不華,神情卻冷靜得不像同齡人。她的眼神,總像是在衡量什麼,卻從不輕易下結論。
一開始還女扮男裝認識自己。
後來知道了之後,他只覺得,這女子心思極深。
卻沒想到,後來會與她走得這樣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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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昭忽然發現,自己想起的,不是什麼驚心動魄的畫面。
而是一些極細碎的事。
她低頭整理書冊時,會下意識用手指壓住書角。
她聽人說話時,總會先靜一瞬,才開口。
她笑得不多,但一旦笑起來,眼神便會柔和下來。
那些細節,原本散落在記憶深處。
如今在夜色裡,一一浮現。
他忽然有些不安。
不是因為思念本身。
而是因為他終於意識到——
這個人,已經不是「想起來才會在意」。
而是在他靜下來時,必然會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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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慢收功。
九霄御龍功在體內歸於平靜,傷勢雖未痊癒,卻不再翻湧。
遠昭抬頭望向南方。
那個方向,有瘴月派。
也有月流。
可他心裡很清楚,自己此行,並不是單純去見一個人。
他帶著傷,帶著名聲,帶著所有人投射在他身上的期待與算計。
而月流,正身在那個風暴中心。
「我若去了,會不會讓她更難?」
這個念頭,第一次清楚地浮現。
他從來不是猶豫的人。
可這一次,他卻無法立刻給自己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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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更深了。
山坳外,偶有野鳥低鳴。
遠昭重新閉上眼,卻沒有再運功。
他只是靜靜坐著。
像是在等什麼。
也像是在讓自己習慣這份牽掛。
他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這一路南行,不只是為了撐局、為了阻止站隊、為了江湖。
也是因為,有一個人,讓他開始害怕來不及。
這份害怕,並不軟弱。
反而讓他更加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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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將明時,遠昭起身。
他活動了一下肩背,疼痛仍在,卻已在可承受之內。
他牽馬出山坳,回頭看了一眼那片夜色中藏身的地方。
沒有留下痕跡。
就像他這一夜的思緒,只留在自己心裡。
南方的路,還很長。
瘴月派,已不遠。
而他知道,當自己真正踏入那片地界時——
不只是江湖在看他。
月流,也會看到他。
他翻身上馬,迎著晨光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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