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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未翻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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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城南,水道縱橫。

破浪派的所在,並不顯眼。

沒有高懸門匾,也沒有張揚的護派石獅,只是一座臨水而建的深院。白牆灰瓦,在晨霧中顯得極靜,靜得不像江湖門派,更像是哪位士族隱居的別院。

可蔡遠昭站在街口,卻知道——

這裡,比任何山門都難進。

「就是這裡了。」他開口。

蔡休抬頭看了一眼,眉頭不自覺皺起。

「太安靜了。」

「安靜,代表他們早就知道有人要來。」林行舟站在一旁,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蔡遠昭沒有回頭。

「那正好。」他說,「我也不打算偷進去。」

這句話出口,連林行舟都微微一頓。

他轉頭看了蔡遠昭一眼,眼神深了一分,卻沒有阻止。

「一踏進去,很多事就回不了頭了。」他只說了這一句。

蔡遠昭點頭。

「我知道。」

他抬腳,踏上石階。

第一步,無聲。

第二步,仍舊無聲。

第三步落下的瞬間——

風聲驟起。

不是一道。

是四道、五道,幾乎同時自牆後、樹影、迴廊轉角現身。那些人落地極穩,腳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沒有半點多餘動作,卻已將石階前的去路封死。

這不是臨時應變。

是早就布好的局。

「破浪派重地。」為首之人開口,聲音不高,「來者止步。」

蔡遠昭沒有停。

「我要見謝王策。」

這句話出口,場中氣息明顯一變。

那不是憤怒。

而是確認。

下一瞬,第一人出手。

掌勢平直,卻帶著細微旋轉之力,看似不勐,卻封死中線,逼人後退。這一掌不是為了傷人,而是為了試探。

蔡遠昭沒有退。

他迎前半步,右掌推出,使出龍飛掌。

沒有借勢,沒有轉圜。

掌力堂皇正大,氣息沉穩,一掌拍出,竟硬生生將對方震退半步。

那人臉色一變。

第二人、第三人同時補上。

左右夾擊,一人取肩,一人封腰,配合極熟,顯然是長年在破浪派中對練的好手。

蔡遠昭肩沉、肘落,腳下紮實不動,雙掌連出,沒有一招是快的,卻每一掌都正中來勢。

三聲悶響幾乎同時炸開。

三人齊退。

場中第一次出現細微騷動。

「這掌力——」

「不對。」

「不像江東武學。」

又有兩人補上,步伐交錯,試圖以人數壓制。

蔡遠昭卻忽然變招。

他不再迎擊,而是向前一步,硬生生擠入對方陣勢之中。這一步踏得極重,腳下青石竟微微一震。

一瞬間,對方的配合被打亂。

蔡遠昭掌勢一轉,氣走中線,連封三路,將逼近的兩人震開。動作不花巧,卻讓人避無可避。

林行舟站在階下,看得極清楚。

這不是靠蠻力。

是對內勁執行的極深理解。

「這不是一般門派能教出來的路子。」他低聲道。

蔡休與馮習已守在後側,沒有出手,卻隨時準備接應。

場中已有數人退開。

不是被打倒,而是被逼退。

就在此時,一道年輕聲音自內院傳來。

「夠了。」

聲音不高,卻清楚地壓下所有動靜。

眾人同時收勢。

一名年輕男子自迴廊後走出,衣著素雅,神情冷靜。他的目光沒有看任何一名護衛,而是直直落在蔡遠昭身上。

準確地說——

落在他的站姿與掌勢上。

那目光停留得太久。

久到蔡遠昭心中一沉。

「御龍派。」那人忽然開口。

四周驟靜。

蔡休下意識握緊拳頭。

林行舟目光一閃,卻什麼也沒說。

蔡遠昭抬頭,沒有否認。

「不錯。」

那年輕人深吸一口氣,神情明顯收斂。

「在下謝衡。」他拱手,「家父謝王策。」

這一刻,場中再無遮掩。

「帶路。」蔡遠昭冷聲道,「我今天,本來就沒打算善了。」

謝衡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仍在階前的護衛,終究側身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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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浪派正堂,燈火微弱。

謝王策站在堂中,沒有坐。

他背對眾人,望著窗外水色,像是早已知道這一刻會來。

蔡遠昭一踏入堂中,便察覺到異樣。

謝王策的氣息很穩。

不愧是一代掌門人。

但也正因為太穩,反而顯得刻意。

那是內傷尚未痊癒,卻強行壓制的狀態。

「你來得很快。」謝王策沒有回頭。

「因為我不想再等。」蔡遠昭答。

謝王策轉身。

他的臉色略顯蒼白,眼神卻依舊清明。

「北固山武林會盟,是你提議的。」蔡遠昭直視他,「場地、人手、名帖,全由你破浪派出面。」

「那一夜,我父親失蹤。」

「你要我怎麼相信,你與此無關?」

話音落下,他已出手。

這一掌,比方才更快、更重。

謝王策終於動了。

破浪掌起。

那是一種極難形容的勁道——

初時不勐,卻層層推進,如浪疊浪,逼人後退。

兩掌相交。

氣勁轟然炸開。

蔡遠昭只覺胸口一震,整個人被逼退數步,喉頭一甜,卻硬生生將血氣壓了回去。

但還是不禁吐了一大口鮮血

謝王策同樣後退一步。

下一瞬,他袖口一顫,幾滴鮮血自唇角溢位。

堂中死寂。

蔡遠昭抬頭,眼神第一次真正變了。

「你也受了傷。」

謝王策抹去血跡,沒有否認。

「北固山那一夜,沒有人是贏家。」他說。

窗外水聲低鳴。

這一掌過後,

所有話,都已經不能再輕易說出口了。

堂中一時無言。

破浪派正堂的燈火併不明亮,燭芯微微跳動,映得牆上人影忽長忽短。那一掌之後,氣機尚未完全平復,空氣裡彷彿還殘留著內勁相撞後的餘波。

蔡遠昭站得筆直,卻能清楚感覺到胸口仍在隱隱作痛。

那不是外傷。

而是被強行推回來的氣,還未完全歸位。

謝王策也沒有再動。

他站在原地,氣息刻意收斂,唇角的血跡已被袖口抹去,只留下淡淡一痕。若非親眼所見,很難相信這人方才也被震得內傷翻湧。

「你不該現在來。」謝王策終於開口。

語氣很平靜,沒有責怪,也沒有辯解。

「我若不來,就永遠只能在別人口中聽到答案。」蔡遠昭回道。

謝王策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帶著幾分審視,也帶著幾分難以言明的疲憊。

「北固山那一夜,我確實是發起人。」他說,「這件事,我不否認。」

「場地在北固山,人手、安排、邀帖,也確實由破浪派出面。」

「但你以為,我會在自己的局裡,把自己算進去嗎?」

這句話說得不重,卻像是一枚落在水面的石子。

蔡遠昭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這個問題,本身就沒有簡單的答案。

「那一夜的突襲,來得太準。」謝王策續道,「準到不像臨時起意。」

「各派站位、撤退路線、主力分佈,全被算得清清楚楚。」

「這不是單一門派能做到的事。」

「所以你認為,有人借了你的局。」蔡遠昭道。

「或者說——」謝王策頓了一下,「有人從一開始,就打算讓這個局變成血局。」

堂中再次沉默。

謝衡站在一旁,幾次想開口,卻終究沒有插話。

「我只能告訴你一件事。」謝王策道,「那一夜,場中出現過三種我從未預料到的內勁痕跡。」

「一種來自胡人薩滿的敕勒宗師。」

「一種來自魔教。」

他停了一下。

「還有一種,極寒。」

蔡遠昭目光微凝。

「那種寒勁,並不張揚,卻直透經脈。」謝王策道,「不是胡人,也不是魔教。」

「像是刻意留下來,讓人看見的。」

「你懷疑有人嫁禍?」蔡遠昭問。

「我不敢確定。」謝王策坦言,「但那一夜之後,最先開始動的,不是破浪派。」

「是蜀派。」

這一句話,讓堂中的氣氛微微一變。

「劉玄風近來動作太快。」謝王策道,「以『漢室正統』為名,收編、清剿、滅門。」

「短短數月,已有數個小派消失。」

「名義上,是整肅武林。」

「實際上——」

他沒有把話說完。

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蔡遠昭的拳,慢慢收緊。

御龍派,曾經也是「正統」。

「你懷疑,我御龍派的事,與他們有關?」蔡遠昭問。

謝王策沒有正面回答。

「我只能說,若有人想取代御龍派的位置,最需要的是什麼?」他反問。

「名分。」蔡遠昭道。

「不只。」謝王策看著他,「還需要——一個空出來的位置。」

這一句話,讓蔡遠昭背嵴微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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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破浪派時,夜色已深。

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遠處水聲不斷,像是刻意提醒——這座城,從不真正安睡。

回到客棧後,三人沒有立刻歇息。

燈只點了一盞。

蔡遠昭坐在桌旁,將今晚發生的一切,在腦中反覆推敲。

林行舟站在窗邊,背對眾人,靜靜看著外頭的燈火。

「你信他幾分?」蔡休終於忍不住問。

「不到一半。」蔡遠昭答。

「可他確實受了傷。」馮習道。

「受傷,未必代表清白。」林行舟忽然開口。

聲音不高,卻很清楚。

三人同時看向他。

林行舟轉過身,神情依舊平靜。

「他給的線索,看起來合理。」他道,「但每一條,都剛好讓他站在安全的位置上。」

「北固山是他發起的,卻不是他得利的。」

「線索指向別派,卻沒有一條能立刻證實。」

「這代表什麼?」蔡休問。

「代表他知道得比說出來的多。」林行舟答。

屋內一靜。

蔡遠昭緩緩點頭。

「而且,他沒有否認自己是嫌疑人。」他說,「他只是——不讓我現在就定罪。」

林行舟看了他一眼。

「你很清楚,這一局,最危險的不是誰出手。」他說。

「而是誰,最後能替這一切下結論。」

蔡遠昭沉默。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真正要面對的,或許不是一場場對決,而是——

誰有資格,決定『正邪』二字。

「那少林呢?」馮習問。

林行舟想了想。

「太安靜了。」他說。

「如果真被脅持,真的太匪夷所思了。」

「如果沒有被脅持——那他們現在的沉默,本身就是選擇。」

這句話,讓燈火微微一晃。

蔡遠昭慢慢站起身。

「所以,下一步,不是去找最合理的答案。」他說。

「而是去找——最不希望我出現的地方。」

林行舟抬眼。

「你已經有想法了?」

蔡遠昭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桌上的燈,燈芯將盡,火焰卻仍在掙扎。

「蜀派。」他說。

「那裡一定藏著我父親的線索。」

夜風再起。

建康城仍舊安靜。

可他們都知道——

這場風浪,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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