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傷行未定
建康的雨,下得不大。
卻下得久。
窗外水聲細碎,敲在屋簷與青石上,一下一下,像是催人靜下來。蔡遠昭盤坐在客棧內室,背靠牆壁,雙眼微閉,唿吸緩慢而深長。
九霄御龍功執行到第三個周天時,胸口忽然一滯。
氣息微亂。
他眉頭輕皺,強行將內勁收回丹田,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那一掌,還在。
謝王策的破浪掌,不是傷在皮肉,而是將一股推拒之力留在經脈深處。只要他稍微運氣過勐,那股內勁便會反噬,逼得真氣四散。
「還不行?」蔡休站在一旁,低聲問。
蔡遠昭搖頭。
「再等幾日。」
他本打算如此。
蜀派在成都,不是一兩日的路程。以他現在的狀態,強行趕路,等於自毀根基。
林行舟坐在窗邊,替他換了一次藥,手法很穩。
「這傷,不是不能走。」她說得很淡,「但一旦遇敵,你撐不了三招。」
蔡遠昭睜開眼,看了她一眼,沒有反駁。
就在此時,樓下傳來腳步聲。
不急。
卻很準。
來人沒有上樓,只讓掌櫃遞了話。
「破浪派的人來過。」掌櫃低聲道,「說有一句話,要轉給蔡公子。」
蔡遠昭心中一動。
「什麼話?」
「少林方丈,已經回嵩山了。」
這一句話,像是直接落在他心口。
蔡休臉色一變。
「真的?」
「來人說得很肯定。」掌櫃點頭,「還說——若蔡公子要查北固山之事,最好不要錯過這個時候。」
話說完,人便走了。
客棧裡一時無聲。
林行舟最先開口。
「這個訊息,來得太巧。」
「但也不能不信。」蔡遠昭已經站起身。
他沒有再試圖運功,只是披上外衣。
「你這樣走,等於把命交給路。」林行舟道。
「可若不走,我連線索都沒有。」蔡遠昭看著她,「我父親若還活著,不會等我傷好。」
蔡休沒有說話。
他只是默默把自己的包袱背好。
「我走前面。」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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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那日,雨未停。
三人離開建康時,城門尚未全開。霧氣籠罩,官道溼滑,遠處群山若隱若現。
他們沒有走大路。
選的是偏道、山路,為的是避開人眼。
走到第三日傍晚時,天色忽然暗得很快。
山風轉冷。
蔡遠昭的腳步開始慢了。
那股尚未化解的內勁,在長途行走後,逐漸開始反噬。他的唿吸比平日沉重,額角已見冷汗。
「停一下。」林行舟忽然道。
她的聲音剛落,前方林間忽然多了一道身影。
不是偷襲。
是刻意現身。
那人站在樹影之中,一身深色長袍,面容削瘦,雙眼幽深,像是長年不見日光。
他看著蔡遠昭,忽然笑了。
「真像。」
這一句話,讓三人同時一震。
「你……」蔡休下意識上前一步。
「像你父親。」那人慢慢走出林間,「年輕時,也是這樣站著。」
蔡遠昭心頭劇震。
「你是誰?」他沉聲問。
那人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抬起手,輕輕一拂。
一股陰冷氣息,瞬間掠過林間。
不是殺氣。
是封。
蔡遠昭只覺丹田一寒,內勁運轉瞬間遲滯。
那人這才開口。
「天刑教,四天王之一。」
「玄陰法王.拓跋幽。」
「當年的那一掌,讓我受重傷,今天該算算了。」
蔡休臉色驟變。
「魔教……」
拓跋幽的目光,始終落在蔡遠昭身上。
「御龍派,不是已經滅了嗎?」他語氣帶著一絲興味,「怎麼,還有漏網的?」
拓跋幽沒有立刻出手。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蔡遠昭,像是在確認一件事。
「氣息不對。」他忽然說,「你受了傷。」
蔡遠昭沒有否認。
他能清楚感覺到,自己體內的九霄御龍功,正在被一股極陰之氣壓制。那不是單純的寒,而是一種專門封鎖經脈執行的內勁。
「怪不得敢走山路。」拓跋幽淡淡道,「原來是趕命。」
下一瞬,他出手了。
沒有招式。
只是抬掌,虛虛一按。
一股陰寒內勁,如霧般撲面而來。
蔡遠昭強行提氣,勉強迎掌。
兩股內勁一觸即潰。
他整個人倒退數步,胸口劇痛,眼前一黑,幾乎站立不住。
「少主!」蔡休怒吼。
他沒有猶豫。
一步踏出,擋在蔡遠昭身前。
「走!」他低聲喝道。
拓跋幽眉頭微挑。
「你?」
蔡休沒有回答。
他只是出拳。
不是什麼精妙拳法。
是御龍派最基礎的伏虎拳。
一拳、一拳,硬生生逼近。
拓跋幽冷笑一聲,正要再出手——
蔡休忽然變招。
他將所有內勁,毫不保留地灌入最後一拳。
那不是為了勝。
是為了拖住。
拓跋幽一掌拍下。
蔡休的身體,在那一掌下勐地一震。
沒有慘叫。
只是身形一僵,隨即倒下。
再也沒有起來。
「走——!」他最後吐出一個字。
林行舟已經扶住蔡遠昭,轉身就走。
山路崎嶇,夜色將至。
身後沒有追擊。
拓跋幽站在原地,看著蔡休的屍身,神情淡漠。
「御龍派……」他低聲道,「果然還有點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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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跑了多久。
直到前方出現一座廢棄驛站。
屋瓦殘破,門板歪斜,卻還能遮風。
林行舟幾乎是把蔡遠昭拖進去的。
蔡遠昭的意識已經開始模煳。
那股玄陰內勁,徹底封住了他的丹田。
在失去意識前,他只聽見林行舟低聲說了一句:
「撐住。」
驛站外,風聲如泣。
蔡休的名字,第一次真正地,
被留在了身後。
驛站內,一片昏暗。
屋頂破了幾處洞,冷風挾著雨氣灌入,吹得殘破的木門輕輕作響。林行舟將蔡遠昭放在牆角,用力撐著他的身體,才沒讓他倒下去。
蔡遠昭的意識斷斷續續。
他聽見雨聲,聽見風聲,也聽見自己心口沉悶而緩慢的跳動聲。那一聲一聲,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跳得極費力。
丹田一片死寂。
不是空。
而是被封死。
那股玄陰內勁盤踞其中,如同一條冰冷的鎖鏈,將他原本流轉自如的九霄御龍功硬生生鎖在原地。
他想運氣。
卻連最細微的一絲內勁,都調動不了。
「……蔡休……」
聲音極輕,幾乎連他自己都聽不見。
林行舟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把披風解下,蓋在他身上,然後才低聲說:
「他留下來了。」
只有這五個字。
卻像一柄鈍刀,慢慢地、反覆地,割進心裡。
蔡遠昭沒有再說話。
他忽然想起許多畫面——
襄山夜裡,蔡休替他守門;
逃亡途中,蔡休總是走在最前;
甚至在建康城中,也是蔡休第一個察覺到破浪派的不對勁。
那個總是比他多走一步的人。
現在,停下來了。
雨聲漸大。
驛站外的風,像是在哭。
林行舟蹲下身,替他把脈。他的手指微微發涼,卻穩得很。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收回手,神情比先前更沉。
「玄陰封脈勁。」他低聲道,「不是要你的命,他手下留情了。」
蔡遠昭勉強睜開眼。
「那他……為什麼不殺我?」
林行舟沉默了一下。
「可能因為你活著,比死了更有價值。」他說。
這句話說得很冷靜,卻殘忍得過分清楚。
「拓跋幽試你,不只是為了確認你是不是御龍派。」他續道,「他是在看——這個派,值不值得再動一次手。」
蔡遠昭閉上眼。
胸口的痛,忽然變得清晰起來。
不是傷。
是失去。
「我……不該走。」他低聲道。
這句話,幾乎不像是在對林行舟說。
更像是在對自己。
林行舟沒有立刻反駁。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驛站門口,看著外頭被雨水沖刷的山道。那條路,已經什麼都看不見了。
「你若不走。」她背對著他開口,「今天死的,就不只是一個蔡休。」
這句話,終於讓蔡遠昭的唿吸微微一顫。
「那你告訴我。」他聲音沙啞,「我要怎麼走下去?」
林行舟沒有轉身。
過了很久,他才緩緩說道:
「你現在走不了遠路。」
「也打不了硬仗。」
「甚至,連九霄御龍功,都動不了。」
每一句話,都像是在陳述一個無法否認的事實。
「但你還有一件事沒被封住。」她最後說。
蔡遠昭睜開眼。
「什麼?」
林行舟轉過身。
雨聲映在她的眼底,讓那雙眼顯得比平時更深。
「你還能想。」
這一句話,落得極輕。
卻像是在黑暗中,點起了一盞不大的燈。
蔡遠昭望著破敗的驛站屋頂,雨水一滴一滴落下。
他忽然明白,拓跋幽為什麼沒有追。
不是不屑。
而是篤定。
篤定他會被這一掌,逼到一個必須「改變走法」的地方。
夜深。
雨未停。
在這座被世人遺忘的驛站裡,一個失去內力、失去同門、卻尚未失去方向的人,正被迫走向另一條路。
而那條路,
不再只是為了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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