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封脈
驛站裡的雨,下了一整夜。
破瓦承不住水,滴答聲在空蕩的屋內反覆迴響。蔡遠昭盤坐在牆角,背嵴貼著冰冷的磚牆,雙手置於膝上,唿吸極慢。
他已經試了不下十次。
每一次,都是從九霄御龍功的起手開始——氣沉丹田、意守中宮,循序引導內勁執行。
可結果都一樣。
內息一觸及丹田,便像撞上一面無形的冰壁。
不是反噬。
而是停滯。
那股玄陰之氣盤踞在丹田深處,如同一枚冰封的鎖釦,既不擴散,也不消退,只是牢牢卡住九霄御龍功的起點。
沒有起點,便沒有後續。
蔡遠昭額角滲出冷汗,卻仍咬牙不放。
第十一回運氣時,他終於忍不住悶哼一聲,胸口勐地一縮,整個人前傾,差點倒下。
「停。」林行舟的聲音很低,卻很清楚。
他蹲在他身側,伸手按住他的肩。
那隻手很穩。
「再硬撐,會傷根本。」
蔡遠昭沒有立刻回話,只是緩慢地調整唿吸,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問:
「你看得出來,是什麼封住我嗎?」
林行舟沒有立刻回答。
他收回手,換了個位置,指尖在他背後幾處穴位輕點,動作熟練,卻刻意避開幾個關鍵經脈。
蔡遠昭心中微微一動。
這不是普通江湖人該有的分寸。
「是很陰的內勁。」他最後說,「但不是要你命的那種。」
「那為什麼解不開?」
林行舟沉默了一下。
「因為它不是『堵』。」他說,「而是『鎖』。」
這個字一出,蔡遠昭心中一沉。
鎖,意味著——
鑰匙不在他身上。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林行舟終於出手。
他沒有運大力,也沒有強行破脈,只是將掌心貼在蔡遠昭背後,內勁緩緩送入。
那股內勁極為溫和,像是細水慢流,一點一點探入丹田邊緣,試圖撼動那道冰冷的封鎖。
蔡遠昭閉著眼,能清楚感覺到那股力量。
不是九霄御龍功。
卻也不像任何他熟悉的中原路子。
那是一種……過於收斂的內勁。
彷彿刻意不留下任何特徵。
過了一刻鐘,林行舟收手。
他的唿吸比先前重了些,額角也浮起一層薄汗。
「不行。」他低聲道。
蔡遠昭沒有意外。
他早就知道,若這麼容易解開,拓跋幽也不必留下這一手。
「你到底是什麼人?」他忽然開口。
聲音不高,卻很清楚。
林行舟的動作微微一頓。
「現在問這個,不合時宜。」她說。
「不。」蔡遠昭抬頭,看著他,「現在正是時候。」
他沒有質問,也沒有怒意。
只是單純地看著她。
「你知道的,比一個『路過的人』多。」
「你看的,比我這個當事人還清楚。」
「你剛才運的內勁,不屬於任何一派。」
他一字一句地說,語氣平靜,卻不容閃避。
「你為什麼不說?」
驛站裡只剩雨聲。
林行舟站起身,走到門口,背對著他。
「因為說了,對你現在沒有幫助。」她說。
「還是說了,你就會變成我的敵人?」蔡遠昭追問。
這一句話,終於讓他沉默得更久。
「你現在最需要的,不是真相。」他最後說,「而是活下去。」
蔡遠昭忽然笑了。
笑得很短,很冷。
「蔡休也是這麼想的。」他說。
這一句話,像是終於踩到某個界線。
林行舟轉過身,眼神第一次真正動搖。
「你以為我不想救他?」他低聲道。
「那你為什麼不說?」蔡遠昭反問。
「因為我一說,你就會問更多。」他的聲音比剛才低,「而現在,你問不起。」
兩人對視。
誰也沒有退。
過了很久,蔡遠昭先移開目光。
「不管你是誰。」他說,「至少有一件事你沒騙我。」
林行舟沒有接話。
「你沒有害我。」他續道。
驛站外的雨,終於慢了下來。
「嵩山。」蔡遠昭站起身,語氣已經定下來,「少林若真的方丈回去了,真相就只會在那裡。」
林行舟看著他。
「你現在的狀態,走這一趟很危險。」
「我知道。」
「而且你可能得不到答案。」
蔡遠昭點頭。
「但我不能再等。」
他看向他。
「你走不走?」
林行舟沉默片刻,終於轉身,替他把披風重新繫好。
「走。」他說。
驛站的門,被推開。
晨光從雲後透出來,照在溼冷的山道上。
這一次,他們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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