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霧在青雲山脈的溝壑間翻湧，如同一鍋慢燉的粥。

苟長生蹲在枯木崖的崖壁邊緣，將一塊指甲蓋大的靈石嵌入巖縫深處的陣眼中，動作輕柔得像是在給嬰兒餵奶。他的灰色長袍因清晨的露水浸了半截，膝蓋處沾著青苔，但苟長生渾不在意——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件事。

「第十七層，西北角，三號陣眼。」苟長生在腦中默唸，將靈石歸位。淡青色的靈光沿著肉眼不可見的紋路向兩側蔓延，在巖壁上泛起一圈漣漪後消失。

他直起腰，長出一口氣，膝蓋因蹲久了「嘎巴」響了兩聲。

晨風拂過崖頂僅存的幾棵枯松，帶著一絲冰涼的靈氣殘渣。苟長生站在崖邊往下望——千丈絕壁直墜谷底，普通人看一眼就會腿軟，但苟長生覺得很安心。谷底有毒瘴，崖壁沒有落腳點，從哪個方向攻上來都不容易。這可不是他挑的，而是二十三年前剛入門時，別的師兄弟搶完了靈氣充沛的好地方，只剩這個沒人要的角落丟給苟長生。

結果呢？那些搶到好地方的師兄弟，如今死的死、叛的叛、失蹤的失蹤，能活到現在的不到三成。唯獨苟長生，在這個鳥不拉屎的枯木崖上，活得安安穩穩。

枯木崖，崖壁陡峭，靈氣稀薄，唯一的好處就是——沒人願意來。這正合苟長生的意。別人是在找洞天福地修煉，苟長生是在找最安全的地方龜著。在結果上，二者殊途同歸，只是苟長生的道，更加「穩健」。

「系統，顯示陣法狀態。」他在心中默唸。

【穩健長生系統·防禦陣法報告】

第1-16層：正常運轉 ✅

第17層：靈石已更換（剩餘壽命：約187天）✅

第18-81層：正常運轉 ✅

當前安全評級：S

苟長生滿意地點了點頭。九九八十一層防禦陣法，這是他花了整整八年佈下的傑作。外面那些傻子天天琢磨著怎麼突破境界、怎麼搶奪機緣，只有苟長生想的是——怎麼讓自己的烏龜殼再厚一點。

【叮！日常任務完成「今日陣法巡檢」——獲得穩健值+1。當前穩健值：3847。】

獎勵少得可憐，苟長生卻甘之如飴。穩健值這東西，積少成多，安全無風險，不像那些什麼「挑戰副本」、「降妖除魔」任務，一個不小心，命都沒了。

他拍了拍袍子上的泥土，從崖壁邊的暗道回到自己的石室。石室不大，但五臟俱全——準確地說，逃跑工具俱全。東牆有一條通往山體內部的暗道，西牆嵌著一面千幻面具，桌上整齊排列著十張萬里神行符，角落裡還立著一具真人大小的傀儡——替劫傀儡，苟長生的終極保命手段。

「讓我看看……今天需要下山補充靈石。」苟長生開啟儲物袋，翻了翻，面色凝重，「靈石存量只剩兩成了。」

下山。這兩個字在苟長生的風險評估體系裡，等級為「C級·可控風險」。不高，但也不低。

「第一，路線規劃。」他盤腿坐下，開始了出門前的標準流程，「避開劍峰方向——那個龍傲天隨時可能在半路攔人切磋。避開丹鼎峰——上次蘇靈兒炸爐的衝擊波差點把路過的三個外門弟子送走。最佳路線：經由廢棄的靈獸園後山小徑，繞到任務堂側門。」

「第二，偽裝檢查。」

苟長生掐訣，斂息術運轉，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築基中期靈壓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練氣六層的微弱氣息——弱得就像路邊的野草，毫不起眼。

他對著銅鏡照了照。鏡中是一張平平無奇的面孔，放在青雲宗三千外門弟子裡，絕對是最不會被記住的那一類。

「完美。」苟長生滿意地點頭。

下山的過程一如往常般小心翼翼。苟長生沿著靈獸園後山的小徑快步走著，腳步聲輕得像貓。他甚至避開了路上的落葉——踩碎落葉的聲響，在築基期修士的耳中清晰可辨。經過廢棄的靈獸園時，一隻野生的灰毛靈兔從草叢裡探出腦袋，看了苟長生一眼，又縮了回去。

苟長生看了看那靈兔，默默點頭表示認同。

沒錯，遇到不認識的人，第一反應就應該是躲起來。這兔子有前途。

路過一片竹林時，遠處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劍嘯，整個劍峰方向的天空泛起一道耀眼的金光。劍氣所過之處，雲層被硬生生噼開一條裂縫，陽光從中射下，映得半座青雲山金光燦燦。

「轟——！」

地面震動了兩下。竹林裡的飛鳥驚起一片。那隻灰毛靈兔在遠處尖叫一聲，竄入洞穴，再也不肯出來。

苟長生連眼皮都沒抬，只是默默加快了腳步。他早就習慣了——在青雲宗生活二十三年，龍傲天的劍氣就跟鄰居家的狗叫一樣，屬於日常背景音。

「又來了。」他在心中嘆氣，「龍傲天那傢伙，一天不搞事就渾身難受。也不知道掌門是怎麼容忍他的，要是苟長生當掌門，早就把這個禍害丟出宗門了。不對，如果苟長生當掌門，首先會把掌門的位子讓給別人，然後自己找個更偏僻的地方繼續苟。」

任務堂今日的人不多，三三兩兩的外門弟子在佈告欄前晃悠。苟長生低著頭走進側門，排在隊伍最末尾，存在感降到最低。

「誒，你們聽說了嗎？」前面兩個弟子交頭接耳，「龍師兄昨天又發飆了，說什麼『此劍不斬蒼天，誓不罷休』，一劍把演武場的擂臺噼成兩半了！」

「嘶……那擂臺可是金剛木做的……」

「掌門差點氣暈過去，聽說要罰他去面壁崖閉關半年。」

「嘁，半年？你信？上次罰他禁足三個月，他第三天就翻牆跑去萬妖山脈單挑妖獸王了。」

苟長生默默聽著，默默計算。

龍傲天被罰閉關 → 閉關地點在面壁崖 → 面壁崖和枯木崖同屬雜役峰地界 → 距離只有三里路。

苟長生的臉色刷地就白了。

三里。以龍傲天的性格，待不了三天就會偷跑出來，而附近除了枯木崖之外，最近的就是蓄靈池。如果龍傲天在面壁崖住得不爽，想找個地方「切磋」散心……

「不行，回去之後第十八層陣法的隱蔽功能要加強。」苟長生在心中迅速調整防禦方案，「最好在枯木崖周圍再佈置一個『苦修者勿擾』的假象陣，讓任何路過的人都以為這裡住著一個正在閉死關的瘋子。」

「下一個。」

輪到苟長生了。他面無表情地遞上任務令牌，低聲道：「雜役峰管事苟長生，領取本月份靈石補給。」

管事弟子翻了翻簿冊：「苟長生……嗯，雜役峰枯木崖，練氣六層，在冊二十三年。本月補給：下品靈石三十枚。簽收吧。」

苟長生拿起筆，剛簽了個「苟」字——

「砰——！」

一股黑煙伴隨著一個嬌小的身影從任務堂的門口滾了進來。

「啊啊啊——好燙好燙好燙！」

蘇靈兒。

丹鼎峰的小師妹，就像一顆被點燃引信的爆竹一樣衝了進來。她的衣袖冒著焦煙，臉上沾了不知是丹灰還是碳粉的黑色痕跡，懷裡抱著一袋丹材——不，應該說是「曾經」抱著，因為她迎面撞上了正準備離開的苟長生。

「噗通。」

兩人同時摔倒。丹材從袋子裡嘩啦啦散了一地：赤蛇草、千年冰蓮子、雷鳴木碎……全是煉築基丹的原料，價值不菲。

苟長生的腦海中瞬間閃過三個念頭：

第一，蘇靈兒是丹鼎峰峰主的關門弟子，得罪不起。

第二，此場景有大量目擊者，如果見死不救會被人記住。

第三，被人記住 = 曝光 = 風險。

結論：幫忙撿，但要快，不能引起過多注意。

「蘇師妹，沒事吧？」苟長生蹲下身，快速將散落的丹材歸攏，動作熟練得像是做了一萬遍。

「嗚嗚，苟師兄！」蘇靈兒眼眶紅紅的，「我的築基丹又炸爐了……第三十七次了……」

第三十七次。苟長生默默在心裡給自己的住處加了一層風險評估。丹鼎峰炸爐頻率如此之高，萬一哪天威力大點，衝擊波夠不夠打到枯木崖？

「師兄，你今天有空嗎？」蘇靈兒接過丹材，天真的眼神看著苟長生，「我剛煮了一壺靈茶，要不要到我那裡坐坐？」

苟長生的嘴角抽了抽。

去丹鼎峰喝茶 = 路過煉丹房 = 炸爐風險 + 被丹鼎峰弟子認識 + 可能被峰主注意到 = 風險等級直接從C跳到A。

「多謝蘇師妹美意，」苟長生露出一個歉疚的笑容，「師兄最近正在閉關修煉一門功法，實在不便外出太久。改日一定登門拜訪。」

「喔……」蘇靈兒有些失望，但很快又笑了起來，「那下次我給苟師兄帶靈茶過去！」

帶過去？帶到枯木崖？

苟長生心頭一緊，但面上不動聲色：「太麻煩蘇師妹了，枯木崖路遠難走，師妹不必特地跑一趟。」

「不麻煩不麻煩！苟師兄人這麼好，幫我撿了丹材，我一定要報答！」

苟長生看著蘇靈兒滿臉真誠的笑容，內心發出一聲悲鳴。

完了。這就是沾染因果的感覺嗎？

他揣著三十枚靈石，告別蘇靈兒後立刻拐進了後巷。苟長生沒有走回頭路，而是選了一條更長但更隱蔽的路線——沿著廢靈渠繞半個雜役峰。這條路多花了半個時辰，但苟長生樂在其中。在他的價值體系裡，時間遠沒有安全值錢。

確認身後沒有跟蹤者之後，苟長生在一處荒棄的儲物洞前停下，左右張望三遍，又釋放了一絲微弱的神識掃了周圍百丈，這才掀開洞口的偽裝石板，鑽入通往枯木崖的暗道。暗道狹窄曲折，即使有人發現入口，在沒有苟長生設定的引路符的情況下，也會在三分鐘內迷路，最終被引導到一條通向山崖外面的死路——一腳踩空就是千丈懸崖。

「唿……」

苟長生癱坐在蒲團上，掏出一本小冊子——這是他的「風險日記」，記錄每日遭遇的危險事件及應對方案。這本小冊子已經寫了四十七本，按年份排列碼放在石室角落的一個上了三道鎖的櫃子裡。

「二月十八日。風險等級：C+。下調原因：蘇靈兒事件導致短暫曝光，估計她不會忘記我幫她撿丹材的事。上調原因：龍傲天被罰面壁崖，距枯木崖僅三里，存在間接衝突風險。應對方案：一、加強第十八層陣法隱蔽功能；二、在枯木崖入口佈置假象陣；三、準備一條新的逃跑路線，以防萬一。」

苟長生吹了吹墨跡，將日記放好，然後開始更換第十七層陣法的靈石。這活兒他做了上百遍，閉著眼睛都能完成。他從儲物袋裡取出兩枚下品靈石，用靈力溫養片刻後，精確地嵌入陣眼。新靈石嵌入的瞬間，一股溫潤的靈光沿著崖壁擴散開來，像是給枯木崖披上了一層看不見的鎧甲。防禦陣法的嗡鳴聲微微提升了半個音調，聽在苟長生耳中，比任何仙樂都悅耳。

苟長生拍了拍手，起身倒了杯涼茶。

就在這時——

【⚠️ 穩健長生系統·緊急通知 ⚠️】

偵測到宗門即將釋出全體強制任務。

建議宿主提前準備逃跑路線。

風險評級：B+

備註：躲不過去的。

苟長生端著杯子的手僵住了。

涼茶灑了半杯在袍子上，他卻毫無察覺。

「強制任務？」苟長生的瞳孔微微收縮，「什麼叫強制？是那種『不參加就逐出門派』的強制嗎？」

【是的。😊】

苟長生把杯子緩緩放下，坐回蒲團上，雙手交疊在膝上。

他看了看東牆的暗道，看了看桌上的萬里神行符，又看了看角落裡的替劫傀儡。

「不急。」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先把逃跑路線規劃好，再看看這任務到底是什麼。萬一只是打掃宗門大殿之類的雜活……」

【系統提示：不是。😊】

苟長生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翻開風險日記，在今天的記錄下加了一行字：

「備註：大難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