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長生一夜沒睡好。

不是因為客棧的床太硬——事實上聚靈居的床鋪比碎片空間的石臺舒服十倍。是因為碎片在他闔眼的整整六個時辰裡都沒有停止運算。共鳴通道中持續傳來微弱的資料流，像是有人在耳邊用極低的音量翻書頁。苟長生在半夢半醒之間感受到碎片的焦慮——不是針對安全的焦慮，而是一種更純粹的、接近求知慾的焦慮。

卯時。苟長生睜開眼，碎片立刻傳來了一份整夜運算的報告。

未知訊號的編碼格式與天機子標準協議做了逐位元組的交叉比對。結論：約30%的基礎結構存在相似性——通訊幀頭格式、功率控制指令、時間戳編碼這三個底層模組幾乎一致。但剩餘70%完全陌生。碎片試圖用天機子協議的邏輯去推演那70%的功能，得到的結果全是亂碼。

碎片附上了一個推測，措辭格外謹慎：「基礎結構相似度30%有兩種可能解釋。第一，這是天機子體系的早期版本——天機子在此基礎上開發了自己的標準協議。第二，天機子和這個未知體系有共同的上游來源。碎片傾向於第二種。原因：天機子的30%相似部分太乾淨、太精簡，像是從一個更龐大的體系中提取了核心模組。」

苟長生坐在床邊消化了片刻。碎片的潛臺詞很清楚——天機子的技術不是原創的，至少不全是。有比天機子更古老的東西存在過，而那個東西的殘留現在就在天南城東南方向廣播。

「暫時擱置。」苟長生做出判斷。碎片傳來一個「理解但遺憾」的標記。

苟長生補充了一句：「先活著，再好奇。」

碎片沒有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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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方清漪在客棧一樓大廳召集全隊。

大廳裡十二個人圍坐在兩張拼起來的長桌旁。掌櫃識趣地清了場，在門口掛了「貴客包場」的牌子。方清漪站在桌頭，展開一份寫滿密密麻麻小字的任務清單。

「分三組行動。」方清漪的語氣和在宗門時一樣，乾脆利落，不拖泥帶水。「靈藥組：孫師兄帶隊，負責丹材、靈草、煉丹輔料。清單在這裡。」她遞過一疊紙。「優先順序：紫蘇靈草、凝神香、六味培元散的原料。蘇靈兒的那份單子也歸你們——」方清漪頓了一下，「黑市的東西不急，先走正規渠道。」

苟長生在心裡記下了「蘇靈兒的單子」——赤焰花種子，正規渠道幾乎不可能有。方清漪不提黑市，要麼是在公開場合避嫌，要麼是另有安排。

「陣材組：苟師弟負責。」方清漪轉向苟長生，「你帶林成和周遠。陣法材料、靈石、刻陣工具，清單溫長老已經發了。重點是三階以上的導靈陣材——天南城的貨源比宗門豐富，儘量把好的挑回來。」

苟長生點頭：「是。」

碎片在後臺快速評估了陣材組的兩個隊友——林成，練氣八層，安靜寡言，碎片對他的評價是「低風險、低干擾」。周遠，練氣九層，話多但不精明，碎片的評價是「社交型，可能在不必要的時候暴露隊伍行蹤」。

方清漪繼續分配：雜務組三人負責補給品和生活物資。她自己負責與萬寶閣總部和各宗門代表處的高層對接——這部分涉及宗門之間的外交，不是普通弟子能參與的。

「每日酉時在這裡匯報進度。有緊急情況隨時透過傳訊符聯絡。」方清漪掃了一圈所有人，「天南城不是宗門。在這裡，沒有護山大陣保護你們。不要離開商業區和散修區的範圍，不要和陌生修士起衝突，不要單獨進入偏僻區域。」

最後那句她看了苟長生一眼。碎片記錄了這個視線：持續0.7息，目標精確。方清漪不是隨便看的——她知道苟長生是隊裡最可能「單獨行動」的人。

苟長生維持了一個聽話師弟的表情，微微點頭。

散會後苟長生回到房間，在心裡做了一份時間表。每日可用時間約六個時辰（辰時出發，酉時歸隊）。陣材採購需要三到四個時辰——包括踩點、議價、品質檢驗。剩餘兩到三個時辰是他的「自由時間」。

碎片同步做了一份優先順序排序。第一優先：安全屋選址和佈防（預計需要兩到三天）。第二優先：天南城靈氣分佈地圖繪製（持續進行）。第三優先：東南方向未知訊號的進一步探測（需要夜間進行，與安全屋佈防可並行）。

苟長生看著碎片的排序，把第三優先降到了第四。新增第三優先：血煞宗情報收集。

碎片表示理解。它也記得蘇靈兒的赤焰花種子——那東西只有黑市可能有，而黑市是血煞宗情報的潛在來源。一舉兩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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陣材組三人從客棧出發，沿著昨天方清漪指過的主街向商業區走。

苟長生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林成安靜地跟在左後方，周遠在右邊，果然話多——「苟師兄，聽說萬寶閣天南城分號比宗門坊市大十倍，什麼好東西都有。」「苟師兄，那家靈石行是不是宗門常合作的？」苟長生用「嗯」和「待會看看」應付了大部分問題，碎片在後臺持續掃描周圍三十丈。

商業區的陣材鋪集中在主街西側的一條支街上——「符陣街」。苟長生從頭到尾走了一遍，碎片記錄了每家店鋪的招牌、門面規模、客流量和價格牌。陣材鋪大大小小有十七家，其中萬寶閣分號佔據了最大的門面，門口有兩名夥計迎客。另外有三家中等規模的獨立店鋪，其餘都是散修或小門派開的小攤。

苟長生沒有進萬寶閣。他先帶兩個師弟去了幾家獨立小鋪，瞭解基礎陣材的價格區間。三階導靈陣材——靈紋墨、定陣石、引力線——天南城的價格比宗門坊市低15%到20%，品質參差不齊但可選範圍大得多。苟長生讓周遠記錄價格，讓林成幫忙鑑定靈紋墨的純度。

午時左右。隊伍從符陣街拐入散修區邊緣的一條小巷，準備去一家賣廉價刻陣工具的攤位。碎片的威脅偵測通道突然亮了一下。

不是直接威脅。是一縷殘留。

碎片在三十丈感知邊緣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靈力特徵——衰減到幾乎與背景噪音融為一體，普通修士不可能感知到。但碎片不是普通修士。它辨認出這縷靈力特徵的頻譜指紋——與枯木崖血陣事件中的血煞宗靈力高度吻合。吻合度92%。

苟長生的腳步沒有停頓。他繼續和周遠聊著刻陣工具的價格，眼睛掃過小巷兩側的店鋪。碎片在後臺精確標定了殘留的位置——巷子左側第三家店鋪的門檻下方。殘留非常淡薄，碎片估算留下的時間至少在三到五天前。

一個血煞宗修士三到五天前從這扇門前走過。或者進過這家店。

苟長生在心裡給這個位置打了一個標記。碎片命名為「血點甲」。

接下來的兩個時辰裡，碎片又偵測到了兩處類似的殘留。「血點乙」在商業區東側的一條通道里，靠近一家低調的情報販子攤位。「血點丙」在散修聚集區的一個茶棚旁邊，殘留比前兩處更新鮮——可能只有一到兩天。

三個點在碎片繪製的天南城地圖上呈三角分佈，彼此相距約兩百丈。碎片的分析帶著一種冷靜的不安：「血煞宗在天南城的活動不是集中在一個據點。三處殘留分屬不同個體（靈力頻譜細微差異），至少有三名血煞宗相關修士在城中活動。分佈模式接近情報網格——每個點覆蓋一片區域。」

苟長生在心裡把碎片的話翻譯成人話：血煞宗在天南城撒了一張網。比宗門的情報說的活躍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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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時。苟長生以「確認後備採購渠道」為由，讓林成和周遠先回客棧整理今天的價格記錄。

「師弟們辛苦了，晚上匯報時我需要一份完整的價格對比表。」苟長生語氣溫和。周遠高高興興地答應了，林成沉默點頭。碎片確認兩人走遠後，苟長生轉身向反方向走去。

他花了半個時辰在商業區和散修區的交界地帶轉了一圈。碎片全力運轉定向過濾模式——不是找陣材，是找安全屋。

條件很簡單：偏僻、鄰居少、有後路、不在碎片已知的感知陣盤覆蓋範圍內。

碎片否決了七個候選地點——太靠近主街、鄰居有築基期修士、後巷是死路、在城防巡邏路線上……最終鎖定了一個地方：散修區西南角的一條死巷盡頭，一間帶小院的矮房。左邊是一家常年關門的布莊（碎片掃描確認無人居住），右邊是一堵高牆（隔壁是荒廢的倉庫）。後牆外面是一片長滿雜草的空地，空地盡頭連線城牆根部的排水渠道——不是正規出口，但緊急情況下可以土遁穿過。

門口掛著「待租」的木牌。苟長生推門進去看了一圈。院子不大，約五丈見方。正屋一間，偏房一間，牆角有一口枯井。碎片確認三十丈內無感知陣盤覆蓋，最近的監控節點在兩條街以外。

苟長生找到了附近的中介——一個瘦小的散修老頭，在巷口擺著「房屋租賃」的牌子。

「姓王，叫王守一。」苟長生報了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化名。千幻面具沒有啟用——沒必要。他只是稍微調整了一下語氣和肩膀的姿態，讓自己看起來更像一個膽小的散修。「想租個安靜的地方做做功課，不喜歡客棧太吵。」

老頭看了他一眼，沒多問。天南城每天有上百個散修租房子，沒人在意原因。一個月三塊下品靈石，押一付一，不帶傢俱，不負責維修。苟長生從另一個儲物袋——不是平時用的那個——裡取出靈石付了款。

租約搞定。碎片在後臺更新了天南城地圖：「安全屋α，啟用狀態：待佈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