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南城第三天。卯時。

苟長生從客棧熘出去的時候，走廊裡的監聽陣紋記錄到了一組「輕步離房」的訊號。碎片確認：這是正常的清晨出門節奏，不會觸發任何警覺。在天南城，修士早出晚歸是常態。

安全屋α距客棧約四百丈——步行一刻鐘，碎片規劃了一條經過三次轉彎的路線，避開昨天標記的血點甲和血點乙的區域。苟長生穿過商業區南端，拐入散修區的窄巷，再走過兩個岔路口，到達死巷盡頭的小院。

院門的木栓昨天上過鎖，碎片確認鎖釦無異動。推門進去。

晨光裡的小院比昨天下午看起來更破舊。牆角的枯井蓋著半塊石板，正屋的門板有蟲蛀的痕跡，院中長了幾簇頑固的雜草。碎片對這些毫不在意——它關注的是另外的東西：三十丈感知範圍內無靈氣源、無陣紋殘留、無生命反應（除了牆縫裡的三隻蜈蚣）。乾淨。

苟長生從備用儲物袋中取出昨天順路購入的基礎陣材——四枚低階導靈石、一瓶二階陣紋墨、一把刻刀。碎片已經設計好了簡化版防禦方案，苟長生只需要照做。

第一步：感知陣。四枚導靈石分別埋入院子四角的地面下三寸。碎片遠端指導陣紋刻劃——連線四枚陣眼的隱線走的是最基礎的「四方感知」格式，但碎片在每條隱線的中段加了一個微型「頻率篩」。這個改動不在標準陣法教材裡——它是碎片根據天機子體系的訊號處理邏輯自行設計的，功能是過濾掉環境背景靈氣，只偵測移動的靈氣源。效果：感知陣覆蓋小院及周圍十丈，能偵測任何接近的修士，但不會因為街上行人的靈氣波動而誤報。

苟長生花了半個時辰完成四枚陣眼的佈局和校準。碎片確認感知陣啟動——四枚導靈石之間微弱的靈力流動開始迴圈，像四條看不見的細線圍住了小院。

第二步還沒開始——碎片突然傳來一份副產品。

感知陣的校準過程需要對周圍環境做一次靈氣取樣。碎片利用這次取樣，結合昨天在城中行走時收集的資料，在後臺組裝了一份天南城的靈氣分佈圖。圖很粗糙，空白區域比填充區域多三倍，但已經足以看出一些規律。

城中大部分割槽域的靈氣分佈相對均勻——商業區略高（修士聚集）、居民區略低、城牆附近最低。但有一個地方明顯異常。

城西南角。距安全屋約三百丈。那裡的靈氣密度比周圍高出至少四倍，而且不是某一種靈氣——碎片辨認出至少七種不同屬性的靈氣混雜在一起，波動頻率極其不規則，像是大量修士和靈材在一個封閉空間裡活動。

碎片的標註很簡潔：「疑似黑市。」

苟長生記下了位置。蘇靈兒的赤焰花種子可能就在那裡。不過黑市不急——先把安全屋搞定。

他在小院裡又忙了一刻鐘，完成了隔音遮蔽的基礎層（比客棧的隔音符紙更強，用陣紋墨直接刻在門框和窗框上），以及後牆逃生通道的預處理——鬆動了後牆底部兩塊磚，用靈力微微軟化磚石之間的黏合劑。緊急情況下土遁穿牆不到一息就能打通。

碎片更新安全屋α狀態：「感知陣已啟動、隔音基礎層已完成、逃生通道預處理完畢。假象陣待後續安裝。防禦等級：D+。」

苟長生對「D+」這個評分不太滿意，但時間不夠了——巳時初刻，他要趕回客棧和方清漪、孫師兄會合去萬寶閣。

---

萬寶閣天南城分號。

苟長生站在門口仰頭看了一眼——五層高的木石結構建築，門楣上「萬寶閣」三個大字是用靈紋金墨寫的，在陽光下微微發光。門口兩名夥計穿著統一的靛藍色袍服，態度恰到好處地熱情。碎片掃了一眼門框——沒有感知陣盤。萬寶閣的安保不在明面上。

方清漪走在前面，表情比平時放鬆了一度。碎片記錄了這個細微變化——方清漪在萬寶閣裡比在外面更自在。又一條待分析的線索。

錢管事在二樓貴賓接待室等他們。中年修士，築基後期，面白無鬚，笑容恰到好處，眼睛在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經過長年訓練的「溫和的銳利」。碎片瞬間把他的威脅等級標為B——不是因為戰鬥力，是因為觀察力。

「方師姐久違了。」錢管事拱手，語氣中帶著恰到好處的親切。

方清漪微笑回禮。苟長生注意到——「久違」。不是客套話。錢管事和方清漪認識。碎片在後臺給方清漪的天南城檔案又加了一條。

洽談開始。錢管事展示了萬寶閣為青雲宗準備的採購方案——丹材、靈草、陣材三大類都有批次折扣，幅度比市場價低25%。靈藥組的孫師兄看得兩眼放光。苟長生維持著碎片的「平庸指南」——少說話，表情略顯拘謹，提問集中在「這個多少錢」「那個有貨嗎」這種基礎問題上。碎片滿意地監控著苟長生的表現：「當前平庸值87分。繼續保持。」

然後轉到了陣材環節。

錢管事讓夥計搬來三箱樣品——三階導靈石、四階陣紋筆、各類輔助靈材。苟長生按照角色設定，用最基礎的方式逐一檢查。拿起一塊導靈石，看顏色、掂重量、用靈力輕輕探一下表面紋路。標準的練氣期檢驗手法。碎片在後臺給了一個「92分」的平庸評價。

然後苟長生拿起了第二塊導靈石。

這塊石頭的外觀和第一塊幾乎一樣，但碎片瞬間發出了警告——內部結構異常。這塊導靈石的表面紋路完美無缺，但碎片的增強感知穿透了表層，發現內部有一條極細的裂紋。這條裂紋不影響正常使用，但在承受三階以上的靈力負載時會導致陣眼失穩——埋在護山陣裡就是一個定時炸彈。

苟長生的手動了。

不是他有意的。是多年陣法研究形成的肌肉記憶——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指尖釋放一道極細的靈力探針，以特定頻率沿導靈石表面掃過。這是「靈紋共振檢測法」的標準起手式——中級陣法師才會使用的品質鑑定手段。靈力探針觸碰到導靈石的瞬間，石頭表面的紋路微微亮了一下。

碎片在苟長生動手的零點一息後就發現了問題。它瞬間壓制了苟長生指尖的靈力輸出，把後續動作截斷。苟長生的手指在半空停了一瞬，然後若無其事地放下導靈石。

但第一下已經做完了。

苟長生的餘光掃過錢管事——碎片精確捕捉到了錢管事的反應。他的瞳孔在苟長生動手的瞬間縮小了0.2毫——然後迅速恢復正常。嘴角的弧度沒有變化，但碎片偵測到他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抑制某種記錄的衝動。

碎片的平庸評分從92分暴跌至41分。碎片在通道中傳來了一個苟長生能感受到的——心痛。

「那批導靈石品質不錯。」苟長生若無其事地評價，語氣平淡。碎片同時對他的微表情做了十七處微調，確保臉上的表情是「普通弟子檢查完畢，沒什麼特別的」。

錢管事笑了笑：「苟師弟好眼力。」

就這四個字。語氣平和，沒有追問。但碎片注意到——他叫的是「苟師弟」而不是「苟道友」。這是一個微妙的轉變——從商業對等稱唿變成了帶有拉攏意味的親近稱唿。

接下來的洽談中，錢管事又多看了苟長生三次。每次0.5到0.8息。最後提供的報價又比初始方案低了一個檔次——陣材類的折扣從25%提高到了30%。

苟長生沒有拒絕。碎片在後臺更新了風險評估：「錢管事將苟長生歸類為『值得拉攏的陣法人才』。短期影響：更好的採購條件。中長期風險：萬寶閣的情報網可能會嘗試建立苟長生的能力檔案。建議：後續採購中嚴格控制表現等級。」

洽談結束。方清漪帶隊離開萬寶閣時，碎片做了最後一次回頭掃描——錢管事站在二樓窗邊目送他們離開。

---

午後。苟長生又找了個理由離開陣材組，回到安全屋α。

碎片繼續更新靈氣分佈圖。城西南角的異常區域在午間的資料取樣中更加清晰——碎片估算了那片區域的面積：約方圓五十丈，呈不規則橢圓形，有至少兩個出入口（靈氣流動方向暗示的）。

苟長生在安全屋裡繼續第二階段佈防。假象陣的材料不夠——他需要一塊特殊的幻靈石作為核心，正規渠道沒有，可能要去黑市。碎片把「幻靈石採購」加入黑市探訪計畫。

碎片同時從城中茶棚散修的閒聊中交叉驗證了黑市的位置。苟長生今天在街上刻意經過了幾個散修聚集的茶攤，碎片的定向過濾模式擷取了關鍵詞：「城西南角的『暗巷』」「什麼都能買到但別帶太多靈石」「入口要報暗號，每三天換一次」。

黑市的位置確認了。入口規則也有了初步情報。苟長生在心裡把「黑市探訪」排進日程——但不是今天。他需要先把安全屋的防禦提升到至少C級。

碎片同意。安全屋是所有計畫的基礎——沒有安全的後退點，任何行動都是空中樓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