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南城第三天。申時末。

門外那個灰衣散修笑容可掬，拱手行禮的姿態圓熟自然，活像是打了二十年招唿的商販。碎片在通道里高速運轉，三息之內完成了第一輪分析。

靈氣特徵：散修。沒有宗門功法的烙印，沒有家族傳承的底色，靈力流動模式鬆散隨性——典型的自學成才或者拜過野路子師父的型別。但碎片捕捉到了一個細節：此人手指關節和指甲縫隙處有微弱的陣紋墨殘留。不是一兩天能沾上的那種，而是長年累月接觸陣材才會形成的職業痕跡。

碎片更新了判斷：「70%機率陣材相關從業者。非戰鬥型修士。威脅等級暫定D+。」

苟長生的胃還是緊著的。D+在碎片的評級裡已經算低了，但在天南城，任何不請自來的陌生人都值得他的胃疼一下。

「道友是……？」苟長生維持著「王守一」的人設——微微緊張，帶點拘謹，語氣裡藏著散修特有的防備。

灰衣散修笑容不變：「免貴姓周，行四。道上的朋友都叫我週四。」他從懷裡掏出一方灰布包裹的東西，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討論今天的天氣。「有件東西想請王道友幫忙瞧瞧——不白看，有謝禮。」

週四。苟長生在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這幾天接觸過的所有人——客棧的、街上的、符陣街的、萬寶閣的。沒有這個名字。碎片同步檢索：「無匹配記錄。新接觸者。」

苟長生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做了一個「王守一」會做的動作——側頭看了一眼巷子口，確認沒有其他人，然後才略顯不安地側身讓路。

「進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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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四跨過門檻的時候，碎片的感知陣沒有發出任何警報。這倒不是因為週四沒有威脅——而是碎片在開門的瞬間就壓低了感知陣的功率，避免對方察覺院裡有陣法。一個才租了兩天院子的普通散修，院裡不應該有感知陣。

正屋裡的擺設很簡單——一張舊木桌、兩把條凳、牆角一床薄褥。碎片事先指導苟長生把所有陣材工具都塞進了桌下的暗格裡。表面上看，這就是一個剛搬來的窮酸散修的臨時住處。

週四進門後掃了一眼屋內。碎片精確捕捉到了他的視線軌跡——先看門框（苟長生今早在這裡刻了隔音陣紋，但刻痕極淺，肉眼幾乎不可見），再看牆角（儲物袋放在褥子底下），最後落在桌面上（乾淨，什麼都沒有）。整個過程不到兩息，很自然，但碎片記了下來：「此人的觀察習慣有訓練痕跡。先看出入口、再看藏物處、最後看工作面。D+上調至C-。」

苟長生在桌對面坐下。週四也不客氣，在條凳上坐穩，把灰布包裹開啟。

一塊拳頭大小的靈礦。

表面呈暗灰色，質地粗糙，看起來和路邊的石頭沒什麼區別。苟長生眨了眨眼，表演出「有點好奇但看不太懂」的表情。

碎片在通道里已經炸了。

不是因為危險——是因為識貨。

這塊靈礦的表面確實毫無特徵，但碎片的增強感知穿透了外殼，內部的結構一覽無遺——核心部位有一簇針尖大小的結晶體，呈半透明的淡金色。聚靈砂。製作高階感知陣盤的稀有輔材，品質可達三階半。正規渠道的單價至少兩塊中品靈石。

碎片的語氣帶著一絲痛苦：「控制你的表情。你現在應該是『看不太懂但覺得這石頭有點不尋常』的水準。記住——你是練氣期的散修陣法愛好者，不是中級陣法師。」

苟長生深吸一口氣，拿起靈礦翻了翻。他用最基礎的方式檢查——掂重量、看顏色、用極微弱的靈力探了探表面。這是任何一個在坊市逛過幾圈的練氣期修士都會的手法，粗糙但合理。

「這塊石頭……」苟長生皺了皺眉，做出一副努力思考的樣子。碎片在後臺給了他精確的措辭：不能太準、不能太偏、要展示出「有天賦但缺乏系統訓練」的特質。「裡面好像有東西？不像普通的雜質。」

週四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碎片捕捉到了——不是驚訝，是驗證。這個反應說明週四在來之前就有了某種預判，苟長生的回答落在了他的預期範圍內。

「王道友好眼力。」週四伸手從灰佈下面又摸出一塊靈礦，這塊比第一塊小一圈，表面更粗糙。「這塊呢？」

碎片掃描：核心是空的。普通石頭裹了一層靈氣殘留，連下品陣材都算不上。

苟長生拿起來看了看，搖搖頭：「這塊……沒什麼感覺。就是普通的石頭。」

週四的嘴角勾了一下。碎片的判斷瞬間更新：「此人在測試你的鑑定能力。第一塊是真貨，第二塊是誘餌。你的回答透過了。」

苟長生的胃又疼了一下。被人測試的感覺從來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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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道友。」週四把兩塊靈礦收回灰布里，語氣變得稍微認真了一些。「在下冒昧問一句——道友的陣法是跟誰學的？」

碎片的警報級別跳了半格。

苟長生按照預設的「王守一」背景故事回答：「沒什麼正式師承。年輕時在一位散修前輩門下打過幾年雜，耳濡目染學了一點皮毛。後來前輩走了，就靠自己琢磨。」

週四點了點頭，沒有追問。碎片分析：他接受了這個答案，但存疑程度約40%。散修界「跟過前輩學皮毛」是最常見的背景故事之一，因為無法驗證。

苟長生抓住對話的間隙反問：「周道友是怎麼知道在下的？這院子我昨天才租的。」

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不安——一個散修在安全屋被人找上門，正常的反應就是不安。

週四擺了擺手，一副「這有什麼」的表情：「散修區就這麼大，訊息靈通著呢。昨天有人租了這死巷的院子，今天一大早就開始在裡面搗鼓——導靈石的靈氣波動，二十丈外就能感到。」

碎片快速分析這個說法。校準感知陣的時候確實需要對每枚導靈石進行短暫的靈力激發——碎片設計的「頻率篩」只過濾了感知陣輸出端的訊號，但輸入端的校準脈衝有數息的外洩視窗。二十丈的感知距離對練氣巔峰的修士來說完全可能——如果他在恰好的時間路過。

碎片的語氣有些自責：「校準視窗的外洩是我的疏忽。已記錄，後續佈防將增加輸入端遮蔽。」

苟長生心裡嘆了口氣。碎片犯錯的時候比他犯錯還讓人胃疼——因為碎片犯錯意味著問題出在系統層面。

「那我的名字呢？」苟長生追問。

週四咧嘴一笑：「老趙嘴不嚴。」

老趙。房東散修，練氣三層，話多，昨天租房的時候絮絮叨叨聊了半刻鐘。碎片的交叉驗證：老趙確實健談（租房時不斷主動提供周邊資訊），散修區本就是熟人網路，新租戶的訊息傳播速度快。85%機率屬實。

碎片在後臺默默更新了一條：「房東老趙——資訊洩露風險等級 D → C。後續考慮：更換安全屋或向老趙施加資訊管控。」

苟長生沒有繼續追問。「王守一」不是一個有很強情報意識的散修——追問太多反而不符合人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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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四見苟長生不再追問，靠在條凳上，換了個更舒展的坐姿。碎片注意到——這個動作降低了對話的正式感，從「陌生人拜訪」轉向了「朋友聊天」。熟練的社交技巧。

「王道友，在下跟你說句實話。」週四的語氣變得輕鬆，帶著點江湖人的坦誠。「剛才那兩塊石頭，是在下故意拿來試你的。你能看出第一塊有東西、第二塊沒有——這功夫在散修裡頭已經算不錯了。」

苟長生做出一副「被識破」的微微尷尬表情，碎片在後臺確認微表情到位。

週四繼續：「在下手裡有一批靈礦。七八塊的樣子，品質參差不齊。有真貨也有廢料。在下做了十幾年的陣材買賣，大面上能看個七八分，但精細活不行——缺一個懂行的人幫忙做篩選分級。」

碎片快速分析：這是陣材中間商的標準操作。散修區充斥著這類小規模的靈材交易——從礦場或者探險隊手裡低價收購原石，找人鑑定分級後，再按品質賣給不同的買家。利潤不高但穩定。

週四比了個手勢：「分級完成後，裡面品質最差的那一塊歸道友。不論好壞，至少值個四五塊下品靈石。」

碎片在通道里做了三秒鐘的博弈分析。

拒絕的好處：減少接觸頻率，降低暴露風險。壞處：一個散修無緣無故拒絕送上門的靈石，反而引起懷疑——散修區最基本的生存邏輯就是不放過任何掙靈石的機會。

接受的好處：合理化「王守一」的身份（散修靠手藝吃飯），接觸陣材流通渠道可能獲得黑市資訊，五塊下品靈石的報酬夠買一塊幻靈石（安全屋升級的關鍵材料）。壞處：需要持續維持鑑定表現的天花板，每次接觸都是暴露風險。

碎片的結論：「接受。但設定嚴格的表現天花板——鑑定精度控制在『有天賦的練氣期修士』水準。絕對不能再出現靈紋共振檢測法。」

苟長生裝作猶豫了一下——猶豫的時長經過碎片精確計算：太短顯得急切、太長顯得傲慢，三息剛好。

「行吧。」苟長生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散修式的務實。「什麼時候？」

「明天巳時，我把東西帶過來。」週四站起身，拍了拍衣襬上不存在的灰塵。走到門口時突然回頭，像是想起了什麼：「對了——城西南角那邊最近查得緊，道友小心點。」

說完推門而出。腳步聲均勻地遠去。

碎片瞬間抓住了這句話。

「城西南角」——黑市的方向。週四知道黑市的位置，而且暗示苟長生可能會去。碎片列出兩種可能：第一，散修之間的善意提醒——你是新來的陣法師，遲早要去黑市搞材料，我先給你提個醒。第二，試探——看看苟長生對「黑市」兩個字的反應，確認他是否已經在接觸黑市渠道。

碎片回放了苟長生剛才的反應：微微點頭，表情不變——標準的「聽到了但沒什麼特別反應」。碎片評分：「78分。及格，但不出色。一個完全不知道黑市的散修應該露出疑惑。」

苟長生在心裡翻了個白眼。碎片的評分系統越來越嚴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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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四離開後，碎片用了半刻鐘做全面復盤。

威脅等級：C-。週四身上沒有血煞宗靈力殘留，沒有萬寶閣的氣息標記，沒有任何宗門功法的底色。靈氣特徵乾淨，符合長年做陣材買賣的散修畫像。85%機率為普通陣材中間商，利用散修區的資訊網找到了新來的「懂行人」。

但碎片在最後加了一條備註：「此人觀察力高於其表現的身份。進門時的視線掃描順序（出入口→藏物處→工作面）具有訓練痕跡。步頻過度均勻（每步間隔偏差＜0.05息，正常散修在0.1-0.3息）。待後續觀察。」

苟長生看著碎片的分析，胃又抽了一下。在天南城的每一個陌生人都像是一道需要求解的方程式——而他連題目是什麼都不確定。

碎片同時更新了安全屋α的風險評估。房東老趙的嘴已經確認不嚴，「王守一」的存在和陣法能力至少被散修區的一部分人知道了。碎片列出兩個對策：短期——減少在安全屋進行高功率陣法操作的頻率，佈防改為夜間極低功率模式。長期——考慮更換安全屋位置或對老趙實施資訊管控（散修區常見的「封口費」，大約一塊下品靈石/月）。

苟長生選了短期方案。長期的等明天週四的鑑定委託結束後再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