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失蹤現場的血色殘紋
靠山村,正如其名,是依附於天南城外百里處的一座連綿山脈而建的凡人與底層散修混居村落。這裡靈氣稀薄,甚至連一條微型的靈脈都沒有,平日裡只有一些以採集低階凡草和普通野獸皮毛為生的窮苦散修會在這裡落腳。
然而,當苟長生一行人抵達這裡時,映入眼簾的卻不是什麼寧靜的山村風光,而是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沒有雞犬相聞,沒有裊裊炊煙,甚至連一絲風聲似乎都在刻意避開這個地方。村口的幾棵老槐樹像是被抽乾了生命力,樹葉枯黃凋零,樹幹上佈滿了如同乾涸血跡般的暗紅色斑塊。
「這……這是怎麼回事?」
跟在苟長生身後的張鐵柱瞪大了眼睛,他那並不靈光的腦袋也察覺到了這裡的不對勁。他握緊了手中的玄鐵重劍,肌肉緊繃,如臨大敵。而那些帶路的散修,包括獨眼龍在內,此刻也都臉色蒼白,不自覺地向苟長生這個「大宗門弟子」靠攏。
苟長生沒有說話,他的臉色看似平靜,實則內心已經將警惕性提升到了最高。
「千幻面具保持在隱匿模式,龜息法運轉到極致。系統,開啟環境危險掃描,半徑設定為十里,重點監測一切靈力波動和生命跡象。」
「叮!掃描已啟動。當前區域未發現高能靈力源,未發現生命跡象。備註:此處殘留著某種能夠干擾系統常規探測的特殊能量場,建議宿主保持最高警惕。」
系統的回答讓苟長生的心沉到了谷底。連繫統都覺得有干擾,這地方絕對有大問題!
他深吸了一口氣,裝出一副胸有成竹、雲淡風輕的高人模樣,從儲物袋裡掏出一個造型古樸、表面刻滿了繁複符文的羅盤。這玩意兒叫做「九星探靈盤」,是他在宗門的雜物堆裡翻出來的殘次品,雖然真正的探測功能早就報廢了,但只要注入一點點靈力,它就會發出五顏六色的光芒,還會發出「滴滴」的聲響,用來煳弄這些沒見過世面的底層散修簡直是神器。
「諸位莫慌,待我用宗門秘傳法陣勘測一番。」
苟長生裝模作樣地掐了個法訣,將一絲靈力注入羅盤。頓時,羅盤上光芒大作,紅黃藍綠的光線在半空中交織成一個看似玄奧的立體圖形,發出陣陣嗡鳴。
周圍的散修們頓時露出了敬畏的神色,連獨眼龍的唿吸都放輕了許多,生怕打擾了這位「大宗門陣法師」的施法。
「苟師兄真厲害……」張鐵柱在後面看得一愣一愣的,滿眼崇拜。
苟長生一邊用眼角的餘光觀察著四周,一邊在心裡冷笑。他拿著羅盤,像模像樣地在村子裡走走停停。
村子裡的房屋大都完好無損,沒有任何明顯的打鬥痕跡。屋裡的陳設也都在原位,桌子上甚至還擺著沒吃完的冷飯,灶臺裡的灰燼也還是溫的。但詭異的是,人卻不見了。不僅是修仙者,連村裡的凡人、家禽、甚至連老鼠和蟑螂,都消失得乾乾淨淨。
這簡直就像是某種存在,在一瞬間將這裡所有的生命體直接「抹除」了一樣。
「沒有鬥法的痕跡,沒有法寶殘留的靈壓。所有的門窗都是從裡面鎖好的……這不像是妖獸襲擊,妖獸沒有這麼好的耐心和手段。」苟長生一邊裝作看羅盤,一邊在心底飛速分析。
走到村子中央的打穀場時,苟長生的腳步停了下來。
這裡的地面,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慘白色。就像是被某種強酸腐蝕過,又像是在烈日下暴曬了幾十年的枯骨。
「苟……苟道友,可有什麼發現?」獨眼龍嚥了口唾沫,大著膽子湊上前問道。
苟長生收起羅盤,眉頭微皺,做出一副沉思狀:「此地的情況確實詭異。空氣中殘留著一絲極其微弱的陰寒之氣。根據我的推測,這很可能是某種罕見的『地煞陰風』突然爆發,將村民們捲走了。這種自然災害在天南山脈雖然少見,但也並非沒有先例。」
「地煞陰風?」獨眼龍有些狐疑,「那玩意兒不是隻在極陰之地才有嗎?靠山村可是向陽的啊。」
「道兄有所不知,地脈流動,瞬息萬變。」苟長生臉不紅心不跳地開始胡謅,「也許是最近天南城附近的靈脈發生了某種未知的位移,導致地底的陰氣洩露。這種陰氣對凡人和低階修士來說是致命的,瞬間就能讓人神魂俱滅,甚至連屍骨都會被陰風融化。你們看這地面的慘白,就是陰風過境的最好證明。」
苟長生的語氣充滿了「專業的權威性」,加上一套一套的專有名詞,硬是把這群散修給唬住了。
「原來是這樣……那……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既然是天災,那就非人力所能及了。我們只能回報天南城主府,請他們派高階修士來封鎖此地,以免陰氣擴散。」苟長生說著,做出一副準備打道回府的姿勢,「諸位,這地方陰氣太重,久留無益。我的勘測任務已經完成,我們還是儘快離開吧。」
他現在只想趕緊離開這個讓他渾身不自在的鬼地方。血煞宗的手段太過詭異,這裡的平靜反而讓他覺得比面對千軍萬馬還要可怕。
「等等!」
就在這時,一直跟在後面的張鐵柱突然喊了起來。他走到打穀場邊緣的一口枯井旁,指著井沿上的一點痕跡說道:「苟師兄,你看這個!這不是陰風吹的吧?」
苟長生心裡「咯噔」一下,恨不得衝上去把張鐵柱的嘴給縫上。這個蠢貨,沒事找事幹什麼!
但他現在是「帶隊師兄」,不能表現得太過慌亂。他只能硬著頭皮走過去,順著張鐵柱指的方向看去。
枯井的石臺邊緣,有一道極其細微的摩擦痕跡,像是某種銳利的東西刮過留下的。而且,在那道痕跡的深處,有一抹暗紅色的粉末。
如果不是體修出身的張鐵柱眼尖,普通修士根本不可能注意到這個細節。
苟長生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蹲下身,沒有用手去碰,而是從儲物袋裡拿出一根用靈璧玉打磨的探針,小心翼翼地挑起了一點兒那種暗紅色的粉末。
「這是……陣砂?」獨眼龍也湊了過來,他雖然不懂陣法,但也見過別人佈陣。
「不是普通的陣砂。」
苟長生的聲音罕見地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在他的靈覺感知中,這點暗紅色的粉末中,蘊含著一種極其濃郁、純粹且充滿了絕望與怨毒的血煞之氣!這股氣息,他太熟悉了……這正是昨晚在黑市感受到的大量『活血靈砂』的升級版,是被鮮血和靈魂徹底浸透後的產物!
「退後!所有人退出打穀場!」
苟長生突然低喝一聲,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嚴厲。同時,他的手在袖子裡飛快地掐了三個雷火訣,一旦有變,第一時間炸了這口枯井。
眾人被他突然轉變的態度嚇了一跳,連忙向後退出幾十丈遠。
苟長生獨自站在枯井邊,深吸一口氣。他知道,這口井下面,絕對隱藏著靠山村失蹤案的真正秘密。而且,這個秘密,極可能與他昨晚推測的「天南血祭計畫」息息相關。
他不能裝作沒看見,因為如果他不搞清楚血煞宗到底在佈置什麼樣的陣法,他就無法判斷天南城現在究竟處於什麼樣的安全級別,他的那些逃跑路線是否還有效。
「我只用神識探查一下,絕對不下去。只要發現不對立刻切斷神聯。」
苟長生在心裡給自己定下了一條死線。
他緩緩地閉上眼睛,將自己的神識凝聚成一條極細的絲線,如同靈蛇般順著枯井的井壁,悄無聲息地向地下延伸。
十丈……二十丈……五十丈……
枯井深的不可思議。而且越往下,那種陰冷、血腥的氣息就越濃烈。苟長生的神識絲線就像是泡在了冰水中,傳來陣陣刺骨的寒意。
就在神識下探到大約一百丈的深度時,苟長生突然感覺到了一層無形的屏障。這層屏障極其隱秘,如果不是他的神識經過「天機遁甲術」的千錘百鍊,變得異常敏銳,恐怕會直接穿過去而毫無察覺。
「這是一個極其高明的隱匿陣法,手法……非常古老。」
苟長生小心翼翼地操控著神識絲線,沿著屏障的邊緣遊走。他不敢強行突破,因為這很可能會觸發警報。
他回憶著自己在青雲宗藏經閣和天機竹簡中學到的無數陣法知識,試圖找出這層屏障的破綻。
就在他的神識掃過屏障上一個極其微小的靈力節點時,一幅恐怖的畫面,透過神識的共鳴,瞬間反饋到了他的腦海中。
那是一片巨大的地下溶洞。
溶洞的中心,是一個直徑超過三十丈的巨大圓形血池。血池中,暗紅色的血液如同煮沸了的開水一樣翻滾著,無數張扭曲、痛苦的人臉在血水中浮現、哀嚎,那是被強行抽出靈魂的散修!
而在血池的周圍,地面上被生生挖出了無數道深達數尺的溝壑。溝壑中流淌著的也是粘稠的血液,它們交織成一個複雜到令人眼花繚亂的巨大陣圖。
「嘶——」
苟長生倒吸了一口涼氣,心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漏跳了一拍。
這根本不是什麼小型的吸血陣法,這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陣法中樞」!是整個天南城周邊無數個類似這樣的小血陣,將收集來的血液和靈魂匯聚到這一個點的轉發樞紐!
但真正讓苟長生感到毛骨悚然的,甚至不是這成百上千條人命填出來的血池,而是地面上那個巨大陣圖的紋路!
「這……這不可能……」
苟長生的身體微微顫抖著。
他死死地盯著腦海中那幅陣圖的投射,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斷。
那些蜿蜒曲折、看似雜亂無章的血色溝壑,其實遵循著一種極其嚴密、深奧的幾何邏輯。而這種邏輯,他苟長生簡直熟得不能再熟了!
那是《天機遁甲術》中,關於「空間摺疊」、「靈力閉環」和「因果遮蔽」的核心陣法原理!
那個他花了無數個日夜,在青雲宗後山的「天機碎片空間」裡反覆研究、臨摹,甚至用來改造自己安全屋的無上陣法奧秘!
只不過,天機空間的陣紋使用的是純粹的天地靈氣,呈現出的是一種浩大、中正的氣象。而這地下溶洞裡的陣紋,卻是用最汙穢的人血和充滿怨氣的靈魂來驅動,生生地將一種原本用於防禦和隱藏的仙家陣法,逆轉成了一種足以毀天滅地的絕殺魔陣!
「血煞宗的背後……有人懂得天機子留下的上古陣法?!而且,他們竟然能將這種防禦陣法逆向推演成了血祭大陣的一部分?!」
這個發現,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苟長生的心頭。
一直以來,他都認為自己掌握的「碎片空間」和《天機遁甲術》是他最大的底牌,是他在這個殘酷修仙界苟活的終極依靠。只要他躲進碎片空間,加上他佈置的那些陣法,就算是元嬰期老怪來了,他也敢說能周旋一二。
但現在,這個信念被徹底擊碎了。
血煞宗不僅掌握了類似的原理,而且他們還能大規模地應用!這意味著,如果血祭真的爆發,他苟長生自以為是的「絕對防禦」,在這些掌握了天機陣法原理的敵人眼中,可能就只是一層稍微厚一點的窗戶紙!
「危險!極度危險!」
就在苟長生震驚失神的這一瞬間,地下溶洞血池中央,突然浮現出一隻巨大的、完全由汙血凝聚而成的眼球!
那眼球似乎察覺到了有人在窺視,勐地轉了過來,一道充滿了無盡殺戮與死寂的血光,順著苟長生探出的那一絲神識絲線,閃電般地反噬而上!
這道反噬之力的速度太快了,快到連繫統的警報聲都還來不及響起。
「斷!」
千鈞一髮之際,苟長生展現出了他這幾十年來始終如一日鍛鍊出的苟道本能。他沒有任何猶豫,直接以最粗暴的方式,自爆了那一段探入枯井的神識絲線!
「噗!」
地面上,苟長生臉色一白,勐地噴出一口鮮血。一陣劇烈的眩暈感襲來,那是神識受損的典型症狀。如果他剛才稍微猶豫哪怕十分之一秒,那道血光就會順著神識直接侵入他的靈魂,將他變成這口枯井下無數怨魂中的一員。
「苟師兄!」
「苟道友!」
張鐵柱和那些散修看到苟長生突然吐血,都大驚失色,紛紛圍了上來。
苟長生強忍著腦海中針扎般的劇痛,連忙擺了擺手,裝出一副被什麼汙穢之物衝撞了的樣子,虛弱地說道:「別……別過來!這井下……井下有極強的地煞陰毒!我剛才試圖探查到底部,被陰氣反噬了!」
他一邊說,一邊快速從儲物袋裡摸出兩顆「清心丹」塞進嘴裡,裝模作樣地運功調息。
獨眼龍等人一聽這話,頓時嚇得連退了好幾步,看著那口枯井的眼神就像是看著地獄的大門。
「這……這麼厲害?連大宗門的精英弟子都頂不住?」獨眼龍嚥了口唾沫,後怕不已。
「我還是太大意了。這下面不知道積累了幾百年的陰毒,絕非練氣期可以抗衡。諸位,這地方太邪門了,我們必須立刻上報天南城主府,讓築基期乃至金丹期的前輩來處理!」
苟長生語氣急促,做出一副事態已經完全失控的模樣。
「對對對!苟師兄說得對!我們趕緊走吧!」平日裡天不怕地不怕的張鐵柱,此時也是臉色發白,扶起苟長生就準備撤退。
苟長生藉著張鐵柱的攙扶,不動聲色地將一枚極其微小的「定時爆炎符」彈入了枯井邊緣的雜草叢中。這是一種能定時引爆並燃燒痕跡的專用符籙,半個時辰後,它就會將這口枯井周圍的一切痕跡,連同那被他觸動的隱藏屏障的氣息,全部炸個粉碎。
他既然已經知道了這下面是什麼,就絕不能留下一絲一毫自己曾經探查過的證據。血煞宗能利用天機陣紋,那對於因果追蹤的手段也絕對不差。
一行人如同驚弓之鳥,以比來時快了足足三倍的速度,逃離了這座已經變成了煉獄中轉站的靠山村。
返回天南城的路上,苟長生坐在由張鐵柱操控的、宗門配發給採購隊的破舊飛舟上,看似在閉目養神療傷,實則大腦正在進行著前所未有的瘋狂運轉。
「情況比我想像的還要糟糕十倍!血煞宗的那個巨型血祭陣法,已經不是普通的魔道手段了,這分明是結合了上古天機陣紋的變種超級殺陣!」
「如果連那種防禦無敵的陣紋都被用來主導血祭的覆蓋範圍和隱蔽性……這就解釋了為什麼天南城這麼多大陣和高階修士,至今都沒有發現血煞宗在眼皮底下的佈置。」
「這是一張已經編織好的天羅地網。而我們,全都是網裡蟲子!」
「系統,分析目前我們逃離天南城的成功率。」
「叮!重新計算中……結合宿主提供的新情報(敵方掌控天機陣法變種技術),若敵方已啟動封鎖程式,當前宿主利用現有常規逃生路線(包括地下密道、隱藏傳送陣)成功逃脫的機率,已由原先的評估值下降至:12%。」
「只有百分之十二?!」苟長生在心裡大聲咆哮,「我花了那麼多靈石,準備了十二套逃生方案,你現在告訴我只有百分之十二的成功率?!」
「宿主,請面對現實。敵人掌握的陣法技術在某些維度上與你同源,且規模遠超你的個人佈置。你的那些『烏龜殼防禦陣』在面對同源的巨型絞肉機時,就如同紙煳的玩具。」系統無情地打破了苟長生的幻想。
苟長生沉默了。
巨大的危機感如同實質般的陰雲,死死地壓在他的心頭。他第一次感覺到了苟道的極限。當一場足以毀滅一切的海嘯撲面而來時,再怎麼會打洞的老鼠,也逃不過被淹死的命運。
「不行……坐以待斃絕對不是我的風格。」
苟長生勐地睜開雙眼,眼底閃過一絲近乎瘋狂的冷靜。
「既然逃不掉,那就只能想辦法把這趟水徹底攪渾!既然你們用的是天機陣法,那作為天機遁甲術的正統繼承人,我就不信找不出你們的破綻!」
「我不動手,但我可以讓天南城裡那些平時高高在上、坐享其成的傢伙們,親自下場去跟這幫瘋子拼命!」
一個充滿了「苟式風格」的龐大甩鍋計畫,開始在苟長生的腦海中迅速成型。
回到天南城後,苟長生以「重傷需要靜養」為由,立刻將張鐵柱等人趕出了自己的臨時住所,並啟動了所有的防禦陣法。
他甚至沒有回青雲宗的駐地,因為他現在誰也不相信。天南城裡的這些大宗門代表,甚至天南城主府的高層裡,誰知道有沒有血煞宗的內鬼?
苟長生盤膝坐在安全屋的最中央,從儲物袋中拿出了一塊空白的玉簡。
他的眼神冷厲到了極點。這一次,他要玩一把大的。他要把這枚玉簡,變成點燃天南城這個火藥桶的導火索。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