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中等靈根的致命共通點
天南城的正午,陽光依然無法穿透那層由無數雜亂陣法交織而成的光幕,整個城市籠罩在一種奇異而悶熱的微光中。
「聚寶齋」,天南城隸屬於萬寶閣的第三大分號。能在天南城最繁華的朱雀大街佔據一座高達七層的玉石樓閣,足以證明萬寶閣在修仙界的財力與底蘊。這裡,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你買不到的——包括情報。
苟長生此刻正坐在一間裝飾得極為雅緻的靜室內。他身上的道袍依然是青雲宗內門弟子的款式,只是多了一層能隔絕神識探查的「雲隱紗」。
坐在他對面的,是聚寶齋的主事,一個看起來像個富家翁、總是笑瞇瞇的胖子,名叫錢不多。這名字聽起來雖然草率,但整個天南城沒人敢小看這個有著築基中期修為的胖子。
「苟小友,」錢不多親自為苟長生倒了一杯散發著淡淡靈氣的靈茶,笑得像尊彌勒佛,「聽說你昨晚去了靠山村?還被那裡的陰氣給傷了?哎呀呀,現在的年輕人啊,真有古道熱腸。不過,那種窮鄉僻壤的事,值得青雲宗的精英弟子親自跑一趟嗎?」
苟長生心中冷笑。這胖子情報靈通得很,自己前腳剛從靠山村回來,他後腳就把「慰問品」送到了青雲宗駐地。但他當然不會被這種恭維沖昏頭腦。
「錢前輩見笑了。在下只是被同門師弟強拉著去勘測一下陣法痕跡罷了。哪裡是什麼古道熱腸,根本就是倒黴催的。」苟長生順勢做出了一副抱怨的模樣,完美的符合一個被迫加班的底層打工人心態。
錢不多哈哈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勘測陣法?苟小友在陣法一道上的造詣,老夫可是早有耳聞。前幾日你在我這兒挑選陣材時那挑剔的眼光,可是讓我這聚寶齋的幾個老奉奉都汗顏呢。不知道這次去靠山村,小友可有什麼發現?」
來了。
苟長生知道,這才是這胖子找自己喝茶的真正目的。萬寶閣作為最大的商會,最在乎的就是一個「穩」字。靠山村就在天南城眼皮底下,接連失蹤了十幾個修士,這對商業環境來說可不是個好訊息。萬寶閣自己的探子肯定也去了,但血煞宗的手段何等隱秘,連天機陣法都用上了,萬寶閣的探子如果不懂高階陣法,恐怕連井底都摸不到就被陰風給絞殺了。
「錢前輩高看在下了。晚輩才疏學淺,剛走到那口枯井邊,還沒等神識探下去,就被一股地煞之氣反噬,差點連小命都交代在那裡了。」苟長生七分真三分假地說道,同時還適時地咳嗽了兩聲,臉色略顯蒼白。
這也是苟道守則:永遠不要在比你強的人面前展露你真正的底牌,除非這張底牌能保證一擊必殺。
錢不多那雙被肥肉擠成一條縫的小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顯然對這個回答並不完全滿意,但他也沒有繼續追問,而是轉移了話題。
「小友平安歸來便是萬幸。不過,這靠山村的事情,確實透著古怪。實不相瞞,最近天南城周邊,像靠山村這樣發生人口失蹤的聚集點,已經不下五處了。」
「五處?!」
苟長生這回是真的被震驚了,不是裝出來的。他雖然推測血煞宗要搞大血祭,但沒想到他們的動作這麼快,而且範圍這麼廣!
「這還只是我們萬寶閣掌握的情報。而且,我們發現了一個非常奇怪的共通點。」錢不多壓低了聲音,原本笑瞇瞇的臉上難得地露出了一絲嚴肅,「苟小友,你猜猜,這些失蹤的人,有什麼共同特徵?」
苟長生皺了皺眉,大腦飛速運轉。血祭需要的是什麼?氣血?靈魂?修為?
「都是修為低下的散修?無依無靠,就算消失了也沒人管的那種?」他試探性地問道。這是血修最喜歡的目標。
錢不多搖了搖頭,胖胖的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擊著:「如果是那樣,還算正常。那些底層散修,本來就過著朝不保夕的日子。但這次不一樣。我們的情報網將所有失蹤者的資料匯總後發現,這其中不僅有散修,還有天南城幾個小家族的外圍子弟。甚至,還有兩個昨天剛到天南城,正準備加入某個幫派的練氣八層好手!」
苟長生的唿吸微微一滯。練氣八層的散修,在天南城雖然算不上大人物,但也絕對是一塊難啃的骨頭。血煞宗竟然連這種硬茬子都敢碰?他們就不怕遭到反噬嗎?
「更詭異的是……」錢不多突然停頓了一下,深深地看了苟長生一眼,彷彿要看穿他隱藏在雲隱紗下的表情,「這些失蹤者,不論出身、不論修為高低,他們的靈根資質,出奇的一致——全部都是中等偏下的雜靈根。」
「嗡!」
苟長生的腦袋裡彷彿響起了一聲炸雷,一段塵封在青雲宗藏經閣最底層、一本名為《血煞真經殘卷》中的內容,如同閃電般劃過他的腦海。
「血祭之法,有取其氣血者,有奪其神魂者。然若欲佈置籠罩一城一國之『九幽化血大天陣』,所需祭品,不可過強,亦不可過弱。」
「過強者,如天靈根、異靈根,靈力純粹霸道,反易衝破陣法節點,致使功敗垂成;過弱者,如凡人、無靈根者,唯餘死氣,無法轉化為大陣所需之『活血靈源』。」
「惟中等雜靈根者,五行不純,靈力斑駁。其血易熔,其魂易煉。數量龐大,生生不息。以此為基,可鑄血海無涯。」
苟長生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全對上了!
極其隱蔽的天機變種陣紋!超過五百斤的煞石採購!專門針對「中等雜靈根」的無差別捕獵!
血煞宗根本不是在準備什麼小打小鬧的復仇計畫!他們是真的要佈置那傳說中能將一城生靈盡數化為血水的「九幽化血大天陣」!
如果這個陣法真的在天南城啟動,別說他這個練氣期的「王老四」,就算是那些高高在上的金丹期老怪,如果被困在陣中,也難逃被煉化成血水的命運!
「系統!重新評估危險等級!」苟長生在心底發出了近乎崩潰的嘶吼。
「叮!重新評估中……結合『九幽化血大天陣』情報,當前危險等級已由『絕境』跳轉為……『毀滅』。」
「計算天南城毀滅倒計時……進度約為27%。預計在該進度達到30%時,該巨型陣法將產生不可逆的封鎖效應。如果在達到30%前宿主未能逃離或破壞核心,生存率將無限趨近於:0%。」
「草!」
苟長生在心裡用最惡毒的辭彙問候了一遍系統和血煞宗的祖宗十八代。他現在連手心裡都已經全是冷汗。
還有3%的進度,這個陣法就會徹底封鎖天南城!他甚至不知道這3%需要一天,還是一炷香的時間!
「怎麼了?苟小友臉色似乎不太好?」錢不多敏銳地察覺到了苟長生一瞬間的氣息波動。
苟長生強行壓下心中的驚駭,裝作若無其事地端起已經有些涼了的靈茶,一飲而盡:「沒什麼,只是被錢前輩提到的共通點給驚到了。這手段,未免也太過挑剔和……詭異了。他們抓這麼多中等靈根的修士,到底想幹什麼?」
「這也是萬寶閣想知道的。」錢不多收起了笑容,語氣變得凝重,「天南城是做生意的地方,我們不允許有人在這裡搞這種莫名其妙的大動作。既然苟小友精通陣法,老夫便厚著臉皮請你幫個忙。這是一份我們情報網收集到的,關於這五處失蹤地點的靈力殘留波動記錄。」
錢不多說著,將一塊黑色的玉簡推到了苟長生面前:「小友幫忙看看,這些靈力波動,是否符合某種大型陣法的構建特徵。如果能看出些端倪,萬寶閣必有重謝。」
苟長生看著桌上的黑色玉簡,心裡如同有一萬頭草泥馬在狂奔。
這是要拉他下水啊!萬寶閣這幫老狐狸,自己不敢去探查那些極度危險的現場,就收集這些殘留的波動資料,想讓別人來當這個「陣法鑑定師」。如果這件事一旦被血煞宗知道,那個「看破」他們陣法的『鑑定師』,絕對會成為他們第一時間追殺的目標!
「這個忙,我幫不了。」苟長生連想都沒想,直接拒絕。苟道第一要義:永遠不要捲入你無法控制的龐大漩渦中。
錢不多似乎早就料到了苟長生的反應,他並沒有生氣,只是胖手一翻,桌面上突然多了三個精緻的玉盒。
「這是五百塊中品靈石。這是『玄龜甲』,能抵禦築基後期修士的全力一擊。這是『萬里神行符』,一旦激發,可瞬間傳送出百里之外,連金丹期的神識都無法鎖定。」錢不多笑瞇瞇地將這三個足以讓普通散修瘋狂的寶物推向苟長生,「苟小友在天南城大肆採購防禦陣材,想必也是個極其注重安全的人。這些,就當是老夫的見面禮吧。只求小友幫忙解讀一下這枚玉簡。」
苟長生的唿吸都快停滯了。
這三樣東西,簡直就是為他這個終極苟道主義者量身定製的夢幻套裝啊!有了這「萬里神行符」,他逃出天南城的成功率至少能提升一半!
「系統,分析這老狐狸的意圖。」
「叮!分析完畢:萬寶閣主事『錢不多』試圖透過高價值利益交換,將宿主繫結在對抗未知敵人的戰車上。警告:這是一種極其常見的『糖衣炮彈』,一旦接受,你將成為萬寶閣手中的棋子,並承擔暴露在血煞宗視線中的極高風險。」
不用系統提醒,苟長生自己也清楚。拿了這好處,就等於上了賊船。
「這錢胖子太狠了……」苟長生在心裡咬牙切齒。
他盯著桌上的三樣寶貝,腦海中天人交戰。理智告訴他,現在必須立刻起身離開,遠離這個是非之地;但那個「九幽化血大天陣」的毀滅倒計時,又像一柄懸在頭頂的鍘刀,逼著他必須採取行動。
如果天南城真的被封鎖,他就算有萬里神行符,也無法穿透那種級別的空間封閉!
「只有把這趟水徹底攪渾,讓萬寶閣這個天南城的『地頭蛇』去跟血煞宗這條『過江龍』死磕,我才有機會趁亂逃走!」
想到這裡,苟長生心跳如鼓,表面上卻依然做出了一副權衡利弊、極為艱難的模樣。
他緩緩地伸出手,並沒有去拿那三個玉盒,而是拿起了那塊記錄著靈力波動的黑色玉簡。
錢不多的眼中閃過一絲得逞的笑意。他最不怕的就是貪婪的人,只要你有弱點,萬寶閣就能將你買下。
「錢前輩。」苟長生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錢不多,「這玉簡我可以看。但規矩,得按我的來。」
「哦?請講。」
「第一,我只在這裡看,看完玉簡我不會帶走,絕不允許有任何關於我勘測過這枚玉簡的記錄留下。」
「第二……」苟長生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冷笑,一個大膽的「連環甩鍋計畫」在此刻正式成型,「我只會給出結果,絕不解釋過程。我如果說這是一個殺陣,那它就是殺陣。如果萬寶閣不信,那就另請高明。」
錢不多微微一愣,隨即哈哈大笑:「好!一言為定!萬寶閣最重信譽,絕對會保證小友的安全和隱私。」
苟長生點了點頭,不再廢話,將神識探入了那枚黑色的玉簡。
玉簡中記錄的資料極其龐雜和混亂,顯然是萬寶閣的探子在極遠的距離外用陣盤勉強記錄下來的。普通陣法師看這東西就像是在看一堆亂碼。
但苟長生不同。他昨晚才剛剛親自用神識近距離接觸過那地下血池的陣紋!
那些混亂的靈力波動,在他的腦海中開始迅速重組。天機陣法的幾何邏輯、活血靈砂的能量特性、還有那種針對中等靈根的特殊吸收頻率……
他越是解讀,心就越是往下沉。
因為他發現,現實比他預想的還要糟糕。萬寶閣收集的這五個失蹤地點,在天南城的地圖上連在一起,正好構成了一個巨大的五角星芒,而天南城的最中心——城主府,正好就位於這個星芒的正中央!
這不是在佈置一個包圍天南城的陣法,他們是已經把天南城當成了一個巨大的煉丹爐,而城內的幾十萬修士,全部都是爐子裡的材料!那五個地點,只是負責抽血的「排氣孔」!
苟長生的後背已經完全被冷汗浸溼。
一炷香的時間後,他緩緩地將神識從玉簡中退了出來,臉色蒼白得嚇人。這不是裝的,是真的被嚇的。
「苟小友?」錢不多看著苟長生的反應,心裡也是「咯噔」一下。這小子是青雲宗的高材生,平時雖然看著唯唯諾諾,但眼界絕對不低。能把他嚇成這樣,這事絕對不小。
「我只能告訴你兩件事。」
苟長生的聲音沙啞得可怕,他盯著錢不多,一字一句地說道:
「第一,他們在佈置一個陣法。一個規模大到足以將整個天南城從燕國地圖上抹去的超級陣法。」
「第二,這五個點的佈置已經基本完成,目前正在進行最後的能量合流。按照這個靈力匯聚的速度……最多還有三天。」
「三天之後,天南城將會變成人間煉獄。沒有人能逃得掉。」
錢不多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那張肥胖的臉因為極度的震驚而微微顫抖著。
「你……你確定?」
「我要是你,現在就不會在這裡懷疑我的判斷,」苟長生勐地站起身,一把將桌上的三個玉盒掃進了自己的儲物袋,再也沒有了半點恭敬,「而是趕緊動用你們萬寶閣所有的力量,去查這個陣法的核心在哪裡!否則,你們在這裡賺再多的靈石,也沒命帶出去了!」
說完,苟長生沒有絲毫猶豫,轉身就走,只留下錢不多一個人坐在靜室裡,臉色陰晴不定。
「來人!」錢不多突然大吼一聲,聲音中充滿了殺機,「立刻傳訊總部!同時,啟動天南城『最高階別』暗網,不惜一切代價,查出這背後到底是誰在搗鬼!」
走出聚寶齋的苟長生,腳步飛快。
他知道,自己這一番半真半假的危言聳聽,絕對會讓萬寶閣這條巨龍徹底瘋狂起來。這正是他想要的「打草驚蛇」。
只有當天南城陷入徹底的混亂,各方勢力為了自保開始瘋狂反擊時,血煞宗的陣法佈置才有可能被打斷,他這個不想當英雄的混蛋,才有機會帶著那張「萬里神行符」,腳底抹油,熘之大吉。
「苟式兵法第一條:遇事不決,先攪渾水。禍水東引,方能保全自身!」
傍晚的風吹過天南城的街道,帶來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血腥味。一場席捲整個修仙界的恐怖風暴,終於在這座繁華的城市中,被苟長生親手點燃了導火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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