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退不出的棋盤
築基後期的感覺,比苟長生預想中安靜得多。
沒有靈氣暴漲的壓迫感,沒有經脈重塑的劇痛,甚至連丹田裡那團靈力都只是比先前厚了一層,像多裹了件棉衣。
可就是這件棉衣,讓他在碎片空間裡又多待了整整一個時辰。
不是修煉。
是校驗。
苟長生盤膝坐在石臺邊,把斂息術從頭到腳重新跑了一遍。先拉到練氣九層的殼,檢查有沒有因為突破而出現的氣息毛邊;再把殼往下壓半分,看穩不穩;最後試著在殼上方微微放出築基初期的氣息,確認萬一被人近距離掃到,那層假象能不能撐住。
三層都過了。
他又用空間感知往外探了一圈,確認碎片空間周圍五十丈內沒有異常的神識殘留,這才算勉強放了心。
【系統提示:宿主在突破後的第一反應不是感受新境界的力量,而是檢查偽裝有沒有漏洞。系統對此表示習慣了。】
「習慣就好。活人才需要感受力量,死人不需要。」
苟長生最後看了一眼金色石臺。檯面上那層薄光仍比平時亮了一線,卻很安穩,沒有多餘的波動。他把碎片空間的出口開啟,順著壓好的假氣息回到了外間。
院子裡一切如常,夜風帶著點山裡特有的涼意。苟長生再次確認外層警戒陣沒有觸發記錄,才洗了把臉,躺到床上。
躺是躺了。
睡不睡得著是另一回事。
因為明天還得去主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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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苟長生帶著那副「臉色還沒完全養回來」的表情走進主峰北側校圖區時,立刻注意到了一件事。
人少了。
昨天這裡少說還有七八名弟子在外圍搬運陣材、抄錄符紋,今天只剩四人。而且這四人裡沒有一個是打雜的,全是昨天在石殿裡待過的面孔。
苟長生腳步微頓。
精簡了。
這代表修復工程進入了只有「看得懂的人」才需要留下的階段。
而他被留下了。
石殿裡,青木長老正和顧遠舟低聲說著什麼。見苟長生進來,兩人同時停了嘴,這讓苟長生頭皮又緊了一分。
青木長老開口倒是很平淡。
「從今天起,核心後續組只保留五人。你是其中之一。」
苟長生嘴上應了一聲「弟子遵命」,心裡已經把這句話翻譯成了另一種含義。
你已經在棋盤上了,別想走。
那名昨天被他補法打臉的內門弟子站在角落,聽到這話時嘴角動了動,大概也想問為什麼一個外門弟子能進核心組。但看了看青木長老的臉色,最終沒吭聲。
苟長生很理解對方的心情。
他自己也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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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工作結束得比預想中快。核心轉接盤昨天被補穩後,後頭兩段暗線的壓力確實鬆了不少,今天只需要收尾校驗。
苟長生趁著短暫的休息間隙去外頭透氣,卻被顧遠舟從後面叫住了。
「走兩步?」
顧遠舟的語氣很隨意,像是邀人散步。苟長生知道這種隨意往往意味著不隨意的內容,但也只能跟上去。
兩人沿著校圖區外圍的石徑走了一段,顧遠舟才開口。
「昨日核心盤那一手,掌門知道了。」
苟長生胸口一沉,面上只是露出一個略顯緊張的表情。
「掌門?弟子只是隨口猜了個方向,是青木長老判斷得準。」
顧遠舟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你不用跟我打太極。掌門的原話是,『能一眼看出藏折的人不多,讓他多看幾處。』」
多看幾處。
苟長生聽出了這四個字背後的意思。
不是讓他看完這次就回去種蘑菇。
是讓他留下來,繼續看。
「護山大陣修復完成後,宗門防禦佈局還有一輪重新規劃。」顧遠舟語氣平靜,「掌門有意讓你參與外圍防線的陣法評估。」
苟長生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外圍防線評估。
這個詞聽起來像是「給你一個機會」,但對苟長生而言,聽起來更像「你對護山大陣瞭解得這麼多,我們打算讓你瞭解得更多」。
瞭解得更多意味著什麼,不用說了。
「弟子……何德何能。」
「你能看出別人看不出的東西,這就是德能。」顧遠舟拍了拍他的肩,「別太緊張。是好事。」
苟長生用力點了點頭,臉上擠出一個受寵若驚的笑。
好事。
對別人也許是好事。
對一個身上藏著碎片空間、隱瞞了真實修為、並且恰好知道護山大陣和碎片空間出自同一套體系的人來說,這不叫好事。
這叫在刀刃上多加了一層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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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核心組正式開始排查內層其餘節點。
青木長老在模型盤上標出了兩處疑似問題區域,讓五人各自觀察後給出判斷。
苟長生站在盤前,一眼就看出了兩處問題的本質。
第一處和昨天的折角類似,是一道被後人修補時蓋掉的暗收口。只不過這一處藏得更深,表面那層修補做得很漂亮,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底下的舊筆。
第二處更麻煩,不是缺角,而是一段主脈的走向在某個拐點上偏了大約一毫。偏得很輕,輕到在總圖上完全看不出來,只有放到核心轉接盤的精度下才會浮現。
苟長生看得清清楚楚。
可他不能全說。
全說了,就不是「怕死的外門弟子碰巧看出問題」,而是「對這套陣法有系統性理解的人」。前者讓人覺得有趣,後者讓人覺得不對勁。
所以他只說了第一處,而且把說法壓得很保守。
「弟子覺得這裡的表面補紋下面,可能也藏了和昨天類似的舊筆。」
青木長老順著他指的位置一查,果然挖出了舊收口。
那名內門弟子的臉色又變了變。
另一名築基中期的內門弟子倒是大方,直接問了一句:「你怎麼總能一眼看出藏在底下的東西?」
苟長生早準備好了說辭。
「弟子也不是一眼看出。只是弟子膽子小,總覺得表面太平整的地方一定有問題。」
這話半真半假。
真的是他確實總往壞處想。
假的是他的判斷根本不靠「往壞處想」,而是靠天機遁甲術帶給他的陣法直覺。
至於第二處的主脈偏移,苟長生選擇了沉默。
他賭的是,這種精度的問題不會在今天被排查到。等下次再看時,他可以裝作「突然想到」。
這場時間差,能讓他的判斷力顯得沒那麼離譜。
青木長老最後對今天的結果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但苟長生注意到,這位長老看他的眼神又變了一分。
不再是「有點敏感」。
而是「持續有效」。
這四個字比「天才」更可怕。
因為天才可以是偶然,持續有效一定是功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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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住處後,苟長生把門一關,先把今天所有接觸到的人和對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然後開始做一件他最擅長的事。
風險評估。
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紙,用最小的字在上面列了三行。
第一行:他目前對護山大陣核心結構的瞭解程度。
答案是,比在場除青木長老以外的所有人都多。
第二行:這種瞭解程度是否正常。
答案是,對一個練氣九層的外門弟子來說,絕對不正常。
第三行:如果有人開始追查他為什麼懂這麼多,他能撐幾輪。
苟長生盯著這一行,遲遲沒有落筆。
能撐幾輪,取決於對方追查的深度。如果只是口頭過問,他的「怕死直覺」說辭還能用一陣子。如果對方開始認真調查他的修煉經歷和陣法學習背景,那條線很快就會碰到天機遁甲術。
而天機遁甲術的存在,直接指向碎片空間。
苟長生把紙燒了。
不能留下痕跡。
但結論已經很清楚。
他不是在修復護山大陣。
他是在把自己一步步嵌進一張退不出的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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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後,苟長生再次進入碎片空間。
這次不是為了修煉,也不是為了校驗偽裝。
是為了做計畫。
他在石臺前坐下,把今天分析出的風險一條條理清。
首先,退出核心組這條路已經堵死了。掌門親自過問意味著,他退出的唯一理由只能是「犯了大錯被趕出去」或「受重傷幹不動了」。前者太刻意,後者代價太大。
其次,他在核心組裡的定位正在從「偶爾有用的外門弟子」變成「穩定輸出的陣法參謀」。這意味著未來他需要持續表現,而每一次表現都是一次暴露的機會。
所以他需要的不是退路,而是一套「如果被追問,每一層都有答案」的說辭鏈。
苟長生閉上眼,開始在腦中構建。
第一層:弟子從小對陣法有興趣,在雜役峰時翻過幾本舊書。
第二層:若被追問舊書來源,那是枯木崖地下室曾經翻出的殘本,枯木崖毀了,書也沒了,死無對證。
第三層:若被追問為何殘本的內容恰好和護山大陣同源,那就是巧合。當年天機子的陣法流傳甚廣,殘本里有同源內容不奇怪。
三層說辭,每一層都經得起表面的推敲,但都擋不住真正的深挖。
苟長生清楚,這頂多是個緩衝。
可緩衝也有用。它能買到時間。
而時間,是苟道中最重要的資源。
【系統提示:宿主花了半個時辰制定被追問時的逐層謊話預案,系統建議宿主把這份精力用在提升修為上。】
「修為高了更容易被人盯上。你是不是沒聽懂我今天的處境?」
【系統提示:系統聽懂了。宿主的意思是,變強不如會藏。】
「你今天表現不錯,可以少扣十點壽元。」
【系統提示:系統沒有扣壽元的功能。】
「那就當我誇你了。」
苟長生剛準備起身離開碎片空間,腳下那塊金色石臺忽然輕輕震了一下。
不是回應他的話。
那種震動很弱,弱到如果不是他剛好盤膝坐在臺邊、又剛好處於空間感知全開的狀態,根本不會察覺。
可苟長生察覺了。
而且他立刻意識到一件事。
這不是石臺自己在動。
是它在回應外面某個東西。
苟長生的手指一下子收緊。
護山大陣的核心,就在主峰。
今天他們剛剛修好了一處關鍵的轉接節點。
如果那處節點穩定後產生的靈力回饋和碎片空間的陣紋是同源的,那石臺感應到它,完全說得通。
苟長生蹲下身,把手掌貼在石臺表面。
震動已經停了。
像只是打了個呵欠,又睡了回去。
但苟長生一點都不覺得這是小事。
因為如果碎片空間能感應到護山大陣的核心,那反過來也成立。
護山大陣的核心,也有可能感應到碎片空間。
而明天,他還得去那個核心旁邊坐一整天。
苟長生慢慢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氣。
今天列的保命預案,怕是還得再加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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