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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點裡的倒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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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臺昨夜那一下輕震,震得苟長生一整晚都沒睡踏實。最怕的不是碎片空間當場炸開,而是它只露半分反常,偏偏又和護山大陣修復撞在一起。這種事在苟長生眼裡只有一個結論,有東西在往同源方向靠,而他離麻煩更近了。

所以第二天一早,苟長生進主峰核心修復區時,比前一天更像個剛被人從病榻上拖起來的苦命外門弟子。裝虛弱很實用,可惜青木長老根本不吃這套。

「來得正好。」青木長老站在石案前,頭也沒抬,「昨夜剛穩住的第三轉接節點,今晨回測時有點不順。你過來看看。」

苟長生差點想原地表演一箇舊傷復發。

昨天剛突破,晚上石臺又響,今天一早還得看節點。這日子過得像有人把他塞進磨盤裡,一邊推一邊嫌他轉得不夠快。

他嘴上自然不敢這麼說,只能低頭應是,走到石案旁邊。

這次擺在案上的不是總圖,也不是外層轉寫副盤,而是一塊被單獨切出的節點模型。三尺見方,紋線密得像把銀絲硬壓進青石裡。苟長生沒敢放神識,只用肉眼看,很快就在側後方一條迴流脈線上看出了異樣。

那地方表面做得很漂亮,遠看像年久返潮,實際卻是線被換過之後,故意抹出的老化痕。原本的迴流脈線像一根藏在肉裡的刺,被人換成形貌相近的舊線。平時低速運轉沒事,一旦大陣吃滿衝擊,這段假舊線就會把迴流帶偏半分,像倒刺一樣勾住後面的節點。

這不是修不好,是有人故意修成這樣。

「看出什麼了?」顧遠舟站在另一側,語氣聽著平,眼神卻一直落在節點上。

苟長生在心裡飛快算了一遍,最後還是決定照老辦法,把自己裝成一個怕死過頭的保守派。

「弟子覺得,這地方最好別直接上高壓試衝。」苟長生指了指那道迴流脈線,聲音故意放得有些遲疑,「若它只是舊線返潮,直接加壓,可能把外頭假穩的殼一口沖開。到時候不是修一處,是連著後面都要補。」

一旁那名築基後期弟子皺起眉:「今晨已做過一次常規校驗,波動不大,沒必要再重頭來。」

苟長生看了對方一眼。這名弟子昨天就在核心後續組裡,做事利索得像提前排演過。更怪的是,剛聽到「別直接上高壓」時,對方第一眼看的不是青木長老,而是那道迴流脈線旁的舊介面。

這不是熟練,是心裡有譜的人才會有的下意識反應。苟長生把這點記進心裡,表面卻還是一副縮著脖子的樣子。

「弟子膽子小,凡是看不順眼的地方,都想先用低壓摸一遍。若是弟子想多了,最多浪費一刻鐘。若不是想多了,這一刻鐘興許能少死幾個人。」

石案旁安靜了一下。這種話換個人說很像危言聳聽,換成苟長生說倒有種詭異的合理。顧遠舟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青木長老倒很乾脆:「重做一次低壓試流。從三成起,不走主脈峰值,只看迴流。」

那名築基後期弟子抱拳應是,轉身去除錯節點模型旁的試流盤。苟長生沒有再多看,只把視線落回節點上,像個單純擔心事故的外行參謀。

很快,第一輪低壓試流開始。

靈力從試流盤注入,沿著主脈慢慢往前推。起初一切平穩,表層紋路連顫都沒顫一下。直到迴流剛觸到那段舊線,模型底部極細的一絲灰白靈砂忽然往旁邊滑了一線。

幅度小得可憐,卻不是老化線該有的反應。老化是虛,虛就該整段一起松,現在卻像有人在迴流脈線底下偷偷墊了一枚斜釘,靈力一過,整條線就被帶偏了半分。

青木長老眼神一凝,抬手壓住試流盤,把靈力停在三成位置,細細看了三息。

顧遠舟也看出不對了:「它不是往外散,是往右後帶。」

「像舊線返潮時,裡頭混了段硬嵴。」苟長生順著話往下接,故意把說法壓在一個保守區間裡,「若弟子沒猜錯,這段線以前應該被換過。換的人手法不差,還拿舊料做殼,想讓人以為是自然磨損。」

話一出口,石案旁幾人的臉色都變了。修復組最忌的不是舊損,而是人手。

那名築基後期弟子立刻上前半步,像是想更近地檢查,嘴裡還很自然地接了一句:「若真是舊料裹新線,得把表層整片刮開,不然看不清。」

苟長生餘光掃到對方動作,心裡只剩一個念頭,太快了。正常人聽到「可能有人動過手腳」,第一反應不該是搶著上去刮線。這位卻像生怕大家不立刻把痕跡抹平。

「先別全刮。」苟長生像是被那句話嚇了一跳,趕緊補了一句,「弟子只是怕出事,不是說一定有問題。若整片刮開,反而把現在能借的舊勢也弄散了。依弟子的意思,先順著迴流打一層保守補線,把偏移壓住,之後再看第二輪試流的走向。」

這話聽著像保命派的廢話,實際上正好把最敏感的痕跡護了下來。

青木長老沒有立刻接話,而是伸指在那道迴流脈線旁輕點數下,像是在心裡快速推演。片刻後,青木長老抬頭看向苟長生。

「你說的保守補線,怎麼補?」

苟長生最怕的就是這句。問題是他指出來的,現在裝不懂反而更怪,只能繼續把自己往「因為怕出事,所以思路特別保守」那條路上靠。

「不碰主脈,不翻舊殼,只在右後這道支口加一條緩流細線。」苟長生邊說邊比畫,「讓迴流先被拽慢一瞬,再自己貼回原位。這樣就算底下真有硬嵴,它也發不出力,只會看起來像老線吃了潮,多出一點虛滑。」

顧遠舟聽完又看向苟長生,眼裡那點欣賞幾乎藏不住。苟長生看到這種眼神就頭疼,在修仙界,被大人物欣賞和被大人物放進名冊,很多時候只差一層窗戶紙。

青木長老卻已經點頭:「照這個法子試。」

接下來半刻鐘,苟長生都站在石案邊緣,位置不前不後,剛好夠看清,又像隨時準備把自己摘出去。那名築基後期弟子主動請纓動手補線,青木長老讓另一名內門弟子配合壓紋,自己則在旁盯著每一步。

苟長生全程只在必要時說一兩句,像「再往左一線」、「這裡別壓死,留一口虛氣」。說法很粗,卻句句踩在點上。幾次下來,連原本不服氣的內門弟子都不說話了。

而苟長生真正注意的,還是那名築基後期弟子的手。對方每次靠近問題脈線,都會下意識把袖口往下壓一壓。補到右後支口時,指尖還停了一瞬,像在猶豫要不要順勢把什麼東西帶走。

第二輪低壓試流很快開始。

這次靈力再走到那段迴流脈線時,偏移被那條新加的緩流細線吃掉了。整體沒有完全恢復原本該有的圓潤,卻成功被包裝成一種合理的「舊線返潮」。不懂深層結構的人來看,只會覺得這裡底子老,需要後續慢養,不會第一時間聯想到有人在節點裡留後門。

青木長老看完之後,終於把手從試流盤上收回來。

「先按老化處理,登記為舊線返潮。這一段後續由核心組再做兩次回測,暫不外傳。」

苟長生聽到這句,心裡鬆了一口氣。不外傳就好。只要不把「有人動過手」攤開,暗裡那位就還會覺得自己有機會收尾,而只要對方還要動,就還有抓的空間。

【系統提示:宿主終於從「堵洞」進化到「釣魚」了。】

「我這不叫釣魚,我這叫不在場也能知道誰來過。」

石案另一邊,青木長老已經開始交代後續記錄。那名築基後期弟子表情控制得不錯,甚至還主動提出把這一段列入重點巡查名單。若不是苟長生早盯上對方,真容易被這份積極騙過去。

等苟長生從核心區退出來,日頭已經偏到午後。能碰到核心節點的人本就不多,再加上今天那份反應速度,嫌疑範圍已經縮得很狠。可光靠一個「反應過快」抓人,等於把自己的判斷力也一起送到臺前。苟長生不幹這種事,他要的是側證。

正想著,前方忽然有人喊他。

「苟師兄,等等。」

苟長生抬頭一看,腦門先鬆了一半。來的不是長老,也不是掌門傳話,而是抱著藥箱一路跑來的蘇靈兒。這種慌張在苟長生眼裡,比任何笑容都治癒,因為通常意味著事情還停留在能用嘴解決的程度。

「你怎麼跑主峰來了?」苟長生先接過她差點滑出去的藥箱。

蘇靈兒喘了兩口氣,仰頭道:「周師姐讓我送修復組的安神散和回氣丸。我本來送到北側外盤那邊了,結果那位師兄說核心組另有一份,差點漏掉。苟師兄你正好在,我就不用再亂找了。」

苟長生本想把藥箱直接幫她交過去,轉念一想,又問了一句:「最近修復組用藥這麼兇?」

蘇靈兒點頭如搗蒜。

「可兇了。前幾天還只是回氣丸和護脈膏,這兩天又多了掩息丹、清味粉、靜脈散。丹鼎峰那邊有人還在說,最近像是有一批人怕自己身上味道太重似的,連掩息丹都快買空了。」

苟長生腳步一頓。掩息丹平時不是沒人買,但核心修復組的人最近都在主峰和地脈旁邊轉,誰要特意去把氣息和味道蓋得這麼幹淨?正常修士若不是為了夜行、尾隨,或處理某些不該沾上的痕跡,根本不需要大量囤這玩意。

蘇靈兒完全沒察覺到這句話的分量,還在那裡小聲抱怨。

「我今天幫忙分藥單,看到同一個時辰出了六瓶掩息丹,名字還有兩個我不認識。要不是周師姐說別亂看,我都想問他們是不是拿去燻老鼠洞了。」

苟長生差點被這比喻逗笑,可笑意剛冒出來,就被心裡那股涼意壓了回去。不是燻老鼠洞,更像是有人進過不該進的地方,又不想把味道留在身上。

「你還記得是哪幾個名字嗎?」苟長生問完,立刻又補了一句,「我不是亂打聽。只是最近修復組雜活多,若是有人把安神散和掩息丹拿混了,回頭真可能吃出事。」

這理由找得很爛,但蘇靈兒本來就不怎麼懷疑人,立刻開始掰手指回想。

「我只記得一個姓沈,一個姓許,還有一瓶是統一記在修復公用名下的。喔,對了,裡面有一張補單寫得很急,墨還沒幹透,看著像後補的。」

苟長生把「後補」兩個字牢牢記住。臨時補單最適合填平名冊裡的空白,也最適合讓某瓶藥看起來像正常消耗。越想越像,節點裡那根倒刺和丹房裡那幾瓶掩息丹,大概屬於同一批手。

蘇靈兒見苟長生不說話,還以為自己又講錯了什麼,小心翼翼問道:「苟師兄,我是不是不該提這個?」

「沒有。」苟長生回過神,把藥箱還給她,「你提得很好。這幾天主峰亂,你自己少亂跑,送藥就送藥,送完趕緊回丹鼎峰。」

蘇靈兒鼓了鼓腮幫子:「我知道啦,你每次都這麼說,像我出門就會踩雷一樣。」

苟長生心想,妳不只會踩,妳還專踩大的。

嘴上卻只能含煳地應一聲:「修仙界路不平,小心點總沒錯。」

蘇靈兒抱著藥箱跑遠後,苟長生站在原地沒動,腦子裡把今天的線一根根接了起來。

節點回流脈線被偷換。

修復組內有人反應過快。

丹鼎峰近日有人大量買掩息丹。

其中還有後補單。

如果這些線最後真能打成一個結,那麼內鬼八成不只是單純往節點裡埋後門,還在想辦法把自己每次動手後留下的氣息和味道一併洗掉。

這就好辦了。

肯遮痕的人,通常比正面硬扛的人更怕出錯。

怕出錯,就容易反覆確認。

反覆確認,就有抓手。

苟長生回到住處後,先把門窗、外層警戒和防窺符全開了一遍,才摸出一張舊紙。他在紙上畫出今天出問題的節點,又往前推了兩處關聯最近的核心支點。第一處太顯眼,第二處離主脈太近,只有第三處剛剛好,既偏又不偏,正是懂行的人會去留後門的地方。

他盯著那個點看了半天,開始設計標記陣法。不是抓人陣,也不是報警陣,而是一套很樸素的回映靈紋。誰碰線,誰身上就會沾一絲幾乎感覺不到的印記,三日內不發作,只會在下一次接觸同類陣紋材料時悄悄亮一下。

【系統提示:宿主這套方案,完美符合「不抓人的抓鬼法」。】

「少廢話。抓人要冒風險,讓鬼自己現形才是正道。」

苟長生把最後一道回映紋收好,剛準備再推演一遍細節,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

一長,兩短,很剋制。

不是蘇靈兒。

也不像外門弟子串門。

苟長生先把桌上的紙一把扣住,這才走到門後,隔著門問了一句:「誰?」

外頭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顧長老讓我傳句話。」

苟長生把門拉開一條縫,外面站著的是主峰一名傳話弟子,神情很正,像只是來跑腿。

「什麼事?」

「明日辰時前,到北側封閉石殿候命。」那名弟子照本宣科地說完,又補了一句,「顧長老說,提前驗看一處臨時封閉的核心節點,讓你也去。」

苟長生眼皮輕輕跳了一下。臨時封閉的核心節點,來得真快。他本來還打算明天先把標記陣法掩進去,再慢慢等魚上鉤。現在看來,對方也沒打算給他太多喘氣的時間。

苟長生應了聲「知道了」,關上門後,低頭看向紙上剛圈出的那個點。

墨跡還沒幹,正好。明天若真能提前進那處封閉節點,他連繞路都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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