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不敢亮的補天石
碎片在叫。
而且叫得很有分寸。
不炸,不鬧,不把整座碎片空間掀個底朝天,只是順著苟長生掌心那點印記,一下接一下地震,像在提醒他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可以碰。
但別碰多。
苟長生這輩子最擅長的事情之一,就是聽勸。
尤其是來自保命工具的勸。
於是他沒再硬來,而是先把唿吸放穩,順著那點同源感去摸石臺最外圍的裂痕。果然,真正松的只有薄薄一層,像長年共鳴後自然浮起的一點石皮。再往裡,整塊石臺都收得極緊,連靈力都像被一圈看不見的骨架箍住。
這讓苟長生放下大半顆心。
不是整塊要被他拆。
只是拿最外頭那點原本就快掉下來的。
從良心上說,這不叫挖家底。
頂多叫撿牆灰。
【系統提示:宿主正在使用文學修辭緩解內疚。】
「你少廢話。」
他從儲物袋裡翻出那把平時只拿來刻最細陣紋的薄玉刀。這刀不硬,卻穩,最適合做這種不能多碰半分的精細活。苟長生先沿裂痕外緣輕輕走了一圈,試探石臺回應。石臺又顫了兩下,像是在嫌他手重。
苟長生立刻改。
「知道了知道了,我輕點。」
他這輩子沒怎麼哄過人。
哄石頭倒是越來越熟練。
半刻鐘後,那層薄得幾乎看不見的金粉終於被一點點帶了下來,總共也就指甲蓋那麼一小撮。少得可憐,卻足夠讓整座碎片空間的靈氣起了一圈細紋。苟長生眼疾手快,立刻把金粉收進早準備好的三層玉匣裡,外層包舊庫石粉,中層壓承脈泥,最內層才是那點真正的活料。
這不是矯情。
是保命。
只要這東西露在外頭多一息,他都覺得像把一顆會走路的霹靂雷珠揣在袖子裡。
等三層封好,石臺上的嗡鳴才慢慢落了回去。
苟長生盯著掌心那撮小得不能再小的材料,心情複雜得很。
值嗎?
不好說。
但不拿,明天大陣核心就還是那副七分穩的病樣子。真到哪日外力一沖,裂的未必只是大陣,也可能是他好不容易攢出來的全部退路。
所以再怎麼心疼,也得拿。
第二天一早,他比平時更早到石殿。
理由很充足。
怕昨天配好的承脈泥放一夜,靈性再散。
這理由一說,連青木長老都挑不出毛病。畢竟苟長生這些日子在石殿裡最穩定的形象,就是一個怕任何東西「拖久了會炸」的人。這時候他主動來盯泥,簡直合理得不能再合理。
青木長老已將舊庫裡兩包老石粉調出。粉色泛灰,確實死氣沉沉,像放了太多年、只剩材料名頭,靈性卻走了大半的舊物。
顧遠舟翻著舊冊,看樣子昨夜也沒睡好。
「若只憑它們,最多撐一年半。」他道。
青木長老淡聲道:「一年半也得先撐出來,再想後路。」
苟長生心裡默默接了一句。
若有他袖子裡那點東西,後路說不定真能多撐不少。
可這話不能直說。
於是他只是低頭裝作在分泥,趁青木長老與顧遠舟對舊冊那一頁配比起爭論時,順手把最內層那點金粉從玉匣裡抖進了承脈泥深處。
這動作很快。
快到近乎無聲。
但金粉一入泥,苟長生就知道,事情成了一半。
那不是普通材料入泥的感覺。
而像一口本來快熄的火,忽然被人從灰底下挑出了一點暗紅。
整團承脈泥沒有亮。
只是活了一瞬。
就是那一瞬,便足夠了。
青木長老幾乎立刻察覺不對,目光落了過來。
「醒了?」
苟長生硬著頭皮接話。
「像是舊粉裡還藏著一點沒散盡的活性。」他語氣十分保守,「剛才壓泥時,裡頭有一小口自己回了力。」
這話七分真,三分假。
最妙的是,真假很難拆。
因為眼前這團泥確實回力了。
青木長老沒追問來源,只伸手一探,眼裡那點冷沉終於鬆了半寸。
「夠了。」
就這兩個字,苟長生差點想當場跪謝老天。
夠了就好。
多一個問題都不行。
接下來,真正要命的事才開始。
承脈泥入核心。
石粉壓第二層。
外圍殘片接第三層。
一層層往裡吃的時候,苟長生胸口那枚印記也開始一層層跟著熱。最開始還只是微燙,等到第二層真正貼上核心骨架時,他眼前甚至有一瞬發白,耳邊像同時響起兩套完全同源的陣鳴。
一套在眼前。
一套在袖中。
兩邊像隔著極遠的距離忽然對上了拍子,整座石殿裡那些原本平穩流動的靈氣,竟在那一瞬間都齊齊收了一拍。
顧遠舟第一個察覺。
「不對。」
青木長老反應更快,手腕一壓,直接把外層封紋先扣了下去。可正因為這一扣,核心裡那股同源回震反而被逼得往上拱,眼看就要沿著承脈線一路衝出來。
苟長生腦子嗡地一聲。
這種時候若讓它真衝出來,別說他袖子裡的秘密,連他自己這身對天機陣紋熟得過分的底子,都要被一併掀出來。
沒有第二個選擇。
只能硬補。
「長老,先別壓死!」苟長生脫口而出,聲音都變了半拍,「讓它洩半口,再鎖回去!」
青木長老眼神一厲,卻只遲疑了一瞬,便照做了。
這就是陣修的好處。
真到最要命的地方,他們只信當下最對的那一筆。
不問你憑什麼知道。
先補了再說。
苟長生幾乎是撲到盤邊,抬手就把自己這些日子最熟的那套「怕炸就多套兩層」法子全搬了上去。
第一層,洩壓,不讓同源共鳴直接頂在外殼上。
第二層,借他前兩章藏在副槽裡那種假迴流思路,讓衝上來的那口力先繞一圈,看著像是核心自檢,不像外來氣息撞盤。
第三層,也是最陰的一層。
把這口共鳴往最普通的舊紋噪聲裡揉。
你若怕聲音太大,就別去捂嘴。
把它扔進人群裡。
這是苟長生一直以來最愛用的辦法。
石殿裡靈光一陣亂閃,連顧遠舟都被逼得退了半步。可那股原本要掀開外殼的共鳴,竟真被這三層胡里胡塗又精準得離譜的手法揉了回去。最後落在眾人感知裡的,只剩下一次偏強的核心回彈,像老陣骨終於在真正吃下新料時,忍不住抖了一下。
危險沒完全消失。
但至少沒炸。
青木長老手掌還按在盤上,目光卻第一次帶了幾分真正的驚異看向苟長生。
「你這套……」
苟長生立刻把話搶死。
「弟子怕它炸。」
顧遠舟本來像是也想問什麼,聽到這句,竟一時都被堵住了。
是啊。
怕炸。
從他進石殿第一天開始,這就是他所有古怪補法、保守路子與多餘保險的唯一解釋。
偏偏這解釋還每次都能用。
因為它每次都是真的。
青木長老沉默片刻,最後只吐出一句。
「怕得有理。」
苟長生心裡那口繃到快斷的氣,終於勉強落下一半。
接下來半個時辰,眾人把外層承脈骨架徹底合攏。這一次,大陣核心沒有再起亂震。那口原本病懨懨、怎麼都差一點意思的承接,終於真正吃穩了力。雖還稱不上十成完滿,卻已遠勝昨日。
青木長老收手時,甚至罕見地說了一句。
「三年內,夠用了。」
三年。
這個數字一出,連顧遠舟都明顯鬆了一口氣。
只有苟長生沒松。
因為別人只看到大陣穩了。
他卻清楚地感覺到,在剛才那一瞬真正對上拍子的時候,有一道比回震更細、更遠的同源波紋,順著地脈下行,像被什麼東西順手帶走了一絲。
那不是衝石殿裡的人去的。
而是衝更遠的某個方向。
枯木崖。
或者說,枯木崖地下那一帶。
他當時不敢分神,只能先把眼前收住。如今盤一合上,那股不安卻反而更清楚了。
就像你明知門已鎖好,屋裡也沒進賊,卻忽然想起窗外剛才似乎晃過一道影子。
那影子未必要進來。
它只要知道這裡亮過一下,就已經夠討厭了。
收盤散人後,苟長生幾乎是一路把自己壓回住處的。他不敢立刻進碎片空間,只先在外間坐了半盞茶,把方才所有細節重新捋順。越捋,後背越冷。
那一絲外洩波紋,和前幾次被金丹神識擦過時碎片空間發出的警報感很像。
只是這一次,不是別人來找。
而是他自己這邊先亮了一下。
【系統提示:檢測到同源唿喚殘波,強度極低,但已成功離盤。】
苟長生閉了閉眼。
「能追多遠?」
【系統提示:無法精確判定。但對曾接觸過同源氣息者,足夠刺耳。】
苟長生一句髒話差點就衝出來。
曾接觸過同源氣息者。
整個青雲宗,最符合這條件的人,他第一個就能想出名字。
龍傲天。
那傢伙當年丟過碎片,又在後山、枯木崖附近掃過那麼多次。若說誰最可能對這種同源殘波有本能反應,那位金丹爺排第一,沒人敢排第二。
苟長生沉默了很久,最後只在石桌上慢慢寫下八個字。
「補好了,卻也叫醒了。」
字剛寫完,窗外遠山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劍鳴。
不是石殿。
不是主峰。
是更偏、更遠,卻又讓他後頸汗毛瞬間立起的那個方向。
面壁崖那頭,有人翻了個身。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