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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片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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苟長生這幾日最怕兩種東西。

一種是別人忽然對他客氣。

另一種是青木長老說「接下來進核心區」。

前者代表你被人記住了。

後者則代表你離麻煩又近了一層。

而今天,兩樣一起來了。

一大早,青木長老便把外圍那些還能拿「弟子只是幫忙搬陣材」煳弄過去的活全撤掉,只留下幾個真正碰核心盤的人。苟長生剛進石殿,便看見中央總盤已被拆開一角,露出底下金線交纏的老舊陣骨。那層骨紋跟前幾日他在副槽與暗線裡見過的東西同出一脈,只是更老,也更沉,像一頭伏在地脈上睡了太久的獸。

光看一眼,他就覺得丹田裡那枚碎片印記微微一熱。

苟長生心裡立刻警鈴大作。

壞了。

這不是普通的「看著眼熟」。

這是同源的東西,已經隔著衣袖開始互相打招唿了。

青木長老站在總盤前,沒說廢話,直接道出問題。

「核心外圈三道承脈骨架已補到最後一節,現在缺的不是手法,是料。」

顧遠舟接了下去:「舊庫裡能用的同規格天機石只剩殘片,撐不起完整承接。」

天機石。

這三個字落進耳裡,苟長生只覺得太陽穴都跟著跳了一下。

先前他還只是猜。

現在算是徹底坐實了。

大陣核心真正缺的那塊東西,正是他碎片空間裡那種金色石材的同類。

這世上最缺德的事,不是你手裡有別人沒有的寶。

而是別人正好急著找,而你還正好不能拿出來。

青木長老此刻並未看他,只在半空展開一張舊圖。圖上標出的承脈位置像三道彼此咬合的金環,最中間那一點原本該嵌一枚天機石作引。如今引石缺位,所有補法都只能做到七分穩。

七分穩,平時看不出。

可一旦哪天接入外援靈力,或者有人再從裡頭做鬼,這七分穩就可能被撕成五分、三分,最後一路塌進核心。

苟長生盯著那張圖,越看越覺得胃疼。

他不是沒想過自己遲早會遇到這種局面。

可真等這一刻來了,還是隻想罵天機子。

留下碎片空間就留下碎片空間,幹嘛連青雲宗護山大陣都用同一套材料、同一脈手法?這跟把救命地窖的鑰匙做成和宗門大門同款,有什麼本質差別?

【系統提示:從工程角度看,統一規格有利於維護。】

「從宿主角度看,這叫統一害命。」

【系統提示:反駁成立。】

苟長生面無表情地把視線挪開,強迫自己先想現實。

現實就是,若他不出聲,這核心多半隻能先帶著缺執行。

若他出聲太多,則很可能被青木長老當場問一句「你怎會連天機石承接的吃力點都看得這麼準」。

而更麻煩的是,丹田裡那點熱意還在慢慢往上拱。

不是突破。

而是共鳴。

他不敢賭這種共鳴一旦再強一點,會不會直接透過碎片空間往外漏出氣息。

顧遠舟翻著舊料冊,淡淡道:「可以先用三塊小殘片拼接代替,但壽命最多一年半。」

青木長老皺眉:「還不夠。聯盟初立,後頭至少三五年都得靠大陣撐著。」

石殿裡一時安靜下來。

苟長生最討厭這種安靜。

因為越安靜,就越容易有人忽然想起來問他。

果然,下一刻,青木長老的目光還是落到了他身上。

「你看呢?」

苟長生差點想當場裝頭暈。

可惜現在再裝,太晚了。

他只能把那套怕死人設繼續演到底,先說最不像秘密的實話。

「弟子覺得,若沒有完整引石,硬補不如分層。」他低頭盯著圖,不敢抬得太快,「不是一次把缺口吃滿,而是在外圈先加緩承,把真正的吃力點藏到第二層裡,讓核心先穩住脾氣。」

青木長老沒說行,也沒說不行,只問:「料從哪來?」

這才是最致命的一刀。

苟長生喉嚨一緊,腦子卻在這一瞬間轉得比平時還快。

料從哪來?

完整的,沒有。

可若只是做「第二層裡那一口真正吃力的點」,未必一定要完整引石。

邊角粉呢?

碎片空間裡那塊金色石臺邊緣,過去不是沒有脫落過極細的石屑。只是他平時捨不得碰,也不敢碰。那東西和碎片本體一樣,都是保命家底,少一點都心疼。

可現在若一點不動,大陣便得帶病上路。

這病一旦在將來戰時發作,照樣會咬回他頭上。

最怕死的人,最終往往要做的,就是在兩種風險裡挑那個自己比較能控制的。

苟長生想到這裡,幾乎是硬著頭皮補上了後半句。

「若……只是做第二層的引脈芯,不一定要整塊。」他語氣放得很慢,像是怕自己說錯,「只要有同源細料,先藏在承脈泥裡,讓它吃第一口,再由外層殘片接力,或許能把壽命拖長很多。」

顧遠舟翻冊的手停了。

青木長老眼神也變了些。

不是懷疑。

是那種真正遇到可行補法時,陣修本能會亮起來的目光。

「同源細料……」青木長老低聲重複了一遍,「舊庫倒還真有兩包年代更久的石粉,只是一直嫌它們品階混、吃力不穩,沒拿來用。」

苟長生心頭一跳。

有石粉?

這就好。

有名正言順的掩護,比他自己硬拿碎片邊角出去強太多。

可他還沒來得及真正鬆口氣,青木長老下一句便把那口氣又壓了回去。

「不過那石粉太舊,靈性散了七八成。若想用,得先找一樣同源活料帶它醒一醒。」

苟長生眼前一黑。

繞了一圈,還是繞回來了。

他果然命裡犯材料。

這一整天後半段,他幾乎都是硬撐著把活做完的。青木長老命人先把承脈泥和舊石粉調出來,暫不落盤,只做外層預整。顧遠舟則去了庫房,翻更早年的修復記錄,看有無相關配比。

至於苟長生,表面上只是在旁幫忙校幾條轉壓線。

實際上,腦子裡全是今晚回碎片空間後該怎麼辦。

真取粉?

取多少?

怎麼取才不至於讓碎片直接鬧脾氣?

又怎麼把取出來的東西包進「舊庫石粉被同源活料帶醒」這套說辭裡,讓它看起來像宗門自己庫房裡翻出來的驚喜,而不是他苟長生袖子裡掉出來的秘密?

每想一步,他就覺得頭皮更緊一點。

可偏偏所有思路轉到最後,都只有同一個答案。

得取。

不取不行。

入夜後,苟長生幾乎是用最快的正常速度回到住處。外層警戒剛一升起,他便一頭扎進碎片空間。

金色石臺還靜靜伏在原位,像什麼都不知道。

可等他真正走近,掌心印記便先一步熱了起來。

不是燙。

是某種極細、極長的顫。

像一個一直安靜的人,忽然在你伸手碰到他的肩時,先低低地應了一聲。

苟長生站在石臺前,半晌沒動。

他第一次真切地意識到,自己要動的不是什麼死物。

而是和他一路逃到今天、一路幫他活到今天的保命底牌。

「就取一點。」

他低聲開口,也不知道是在哄碎片,還是在哄自己。

「取最外頭那點邊角粉。」

「真要全讓大陣帶病執行,最後炸起來,倒楣的還是我。」

【系統提示:宿主正在進行“拿自己的棺材板去補別人的屋頂”心理建設。】

「是拿木屑。」

【系統提示:本質接近。】

苟長生懶得再和它爭。他深吸一口氣,指尖慢慢探向石臺最外緣那一圈早就有過細裂的地方。

可越靠近,胸口那股同源感就越明顯。

不是單純的熱。

而像有兩套原本分開運轉的陣法,隔著極遠的距離,同時把脈搏往一個節點上撞。一下,兩下,三下。每一下都不算重,卻準得可怕。苟長生甚至能模模煳煳分出方向,其中一股在眼前石臺裡,另一股則在外頭更遠、更沉的地方,十有八九便是青雲宗護山大陣核心。

也就是說,若他真把邊角粉取下,再帶近核心,那就不是「拿點材料去補陣」這麼簡單。

而是主動把兩邊拉到同一張桌上。

一個不慎,桌子都要翻。

苟長生越想越頭大,乾脆先把手收回來,在石臺旁繞了一圈,重新檢查那些最細的裂紋。這一檢查,反倒讓他看出些先前沒注意到的東西。石臺邊緣看似有三四處舊裂,真正松的其實只有最外圍那一道,像是早就被反覆共鳴震松過,卻一直沒有徹底脫落。再往裡的紋路反而完整,甚至還隱隱有一種「不許再近」的收束感。

這讓苟長生稍微安了點心。

至少碎片不是整塊都在抗議。

它只是很明白地告訴他,能動的只有最外那點。

多一分都別想。

【系統提示:從保命角度看,這是好訊息。】

「從心疼角度看,不好不壞。」

【系統提示:宿主已開始對一塊石頭產生家底情感。】

「廢話,這塊石頭救過我。」

就在指尖將碰未碰的那一瞬,整座碎片空間忽然極輕地震了一下。

不是外頭大陣震。

是石臺自己在動。

接著,一線比頭髮絲還細的金光沿石縫慢慢亮起,順著他的手腕、掌心,一直爬到心口那枚印記上。

下一刻,石臺深處傳來一道極淡的嗡鳴。

不刺耳。

卻像某種隔了很久很久,終於被喚醒的回聲。

碎片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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