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不是在抓人,是讓網自己收
顧遠舟那天下午走得很準時。
申時一刻,石殿的門關上,苟長生確認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又等了一刻鐘,才從操臺邊站起來。
半個時辰。
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夠用,但只夠用一次。
苟長生深吸一口氣,把計畫在腦子裡最後過了一遍,才走向第三轉接節點。
假安全輔線的安裝比他預期的難。
難在「讓它看起來像舊的」這件事上。
一條真正的舊輔線,材質偏沉,靈力殘留的密度不均勻,邊緣有自然老化的鬆散感,像一件洗了很多遍的衣衫,有點發白,有點起毛。苟長生把新線材拿在手裡比了半天,最後決定先用幾層老庫石粉搓過表面,再讓自己的靈力在上頭走了三圈,刻意留下「用過很多次但一直沒人特別打理」的氣息。
【系統提示:偽裝殘舊程度評估:81/100。對築基期以下的感知可信度:高。對築基後期的感知可信度:中等。建議額外在接頭處壓一道「接縫鬆動感」強化可信度。】
苟長生在心裡記下,在接頭處補了那一道。
然後才安裝主體。
新線路嵌入的位置,剛好在原有標記的旁邊,近到「有人發現了標記想繞道時會下意識注意到它」,又遠到「不會讓人覺得是特意放在那裡的誘餌」。
距離的拿捏,是他在碎片空間裡反覆模擬了七遍才確定的數字。
記錄器嵌在介面最底層。
整個安裝過程耗了大概四十分鐘,苟長生沒有抬頭一次,耳朵卻一直豎著。
等最後一道封紋壓好,走廊那頭有人說話的聲音才隱約傳來。
苟長生把工具收進袋子,退回操臺旁邊坐下,翻開下午剩下的補線記錄,開始寫今天的工作日誌。
剛好寫完第一段,青木長老進來了。
苟長生沒有抬頭,繼續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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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兩天,什麼都沒有發生。
苟長生正常補線,正常交日誌,正常吃飯,正常睡覺。
記錄器沒有觸發。
苟長生對此並不意外。
凍住的魚不會立刻咬鉤,它會在水裡多轉幾圈,確認周圍沒有動靜,才會試探性地靠近。
第三天的子時,苟長生從睡眠裡被碎片空間那邊傳來的極輕感知喚醒。
他躺著沒動,等了一息,確認這不是幻覺,才起身,在黑暗的住處裡把感知往石殿方向延伸了一下。
記錄器觸發了。
觸發的方式是苟長生設計的那種——不是爆炸,只是靜靜地留下一個印記,一個靈力波動的底紋,像一塊蓋在泥地上的木板,掀開之後留在泥面上的那個輪廓。
苟長生在被子裡把那個輪廓感知了好幾遍,讓自己記熟。
然後翻身繼續睡。
明天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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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到石殿,苟長生用了整個上午的空隙,把感知記錄器留下的靈力波動特徵和修復組裡每一個成員的氣息比對了一遍。
比對的方式不能太明顯。
他的方法是在「路過」的時候,讓感知輕輕在對方身上擦一下,只取最外層的靈力氣息層,跟記錄器裡的底紋做比對。
花了四個人。
第五個人,苟長生的感知在對方身上停了一息,然後悄悄退回來。
顏行之。
修復組裡歲數看起來三十多、話不多、補線手法穩、靈力細膩——在苟長生原本的懷疑名單裡,這個人大概排在第三位,因為前兩個人太像做過壞事的人,太像反而讓苟長生把他排在後面。
這種判斷失誤,他記下來備用,下次不能再犯。
底紋吻合度,大概是九成。
剩下一成的誤差,是因為對方在動手的時候刻意做過一定程度的靈力偽裝,把氣息壓薄了。但刻意壓薄的氣息,和底層沒有辦法偽裝的基礎波動頻率,依然對得上。
苟長生把這個結論在心裡放穩,繼續補線。
臉上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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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苟長生在工作日誌裡多寫了一行。
「第三轉接節點旁備用輔線,接頭處感覺有輕微的靈力殘留,可能是昨夜有人誤觸,建議長老確認一下是否需要重新封紋。」
這行字寫得很學術,很無害,很符合「一個謹慎的陣修弟子遇到說不清楚的事情第一反應是報告上級」的人設。
苟長生把日誌遞給青木長老的時候,青木長老只是掃了一眼,點頭說「補線前先去看一下」。
苟長生說「是」,跟在後面走過去。
青木長老在接頭處停下,把手按上去。
沉默了一下。
「確實有。」
不是問句。
青木長老的手還沒離開,聲音就已經偏低了半度,「是哪個時辰的殘留?」
苟長生在一旁說「弟子不確定,昨夜子時到丑時這一段石殿沒有人在,但今晨弟子補線時感知到的時候,殘留不像很新。」
這也是真的。
子時到丑時,石殿確實沒有人。那是顏行之選擇的視窗,聰明。
青木長老的神識已經放出來,開始仔細掃那條線。苟長生站著沒動,感覺旁邊的顏行之的唿吸節奏微微變了一下。
很小的變化。
但苟長生聽到了。
青木長老說:「行之,過來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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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行之走過來,臉上帶著「被叫到就來」的平靜,站到青木長老旁邊。
青木長老說:「你昨夜補過這條線?」
顏行之沉默了一拍,搖頭,「弟子昨夜未入石殿。」
青木長老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往旁邊讓了半步,讓顏行之的感知能接觸到那條線。
苟長生很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顏行之的感知一貼上去,就會發現那條線被動過的方式跟他自己灌靈力的手法吻合。這種吻合,是一個老陣修師一眼就能分辨的東西,不需要比對工具,只需要經驗。
青木長老有足夠的經驗。
顏行之的嘴動了一下,像是要說「這條線弟子從來沒碰過」,但沒說出來。
因為他感知到了什麼,讓他突然閉上嘴。
然後他抬頭,目光在苟長生身上停了一秒。
就這一秒,苟長生把它讀得很清楚:「是你。」
苟長生維持著「旁觀的外門弟子」的表情,沒有點頭,也沒有躲開目光。
顏行之往後退了半步。
苟長生早在預料之中。
他在昨天布假安全線的同時,在石殿靠西牆的第二根支柱旁,也悄悄壓了一道困陣的引線。這道困陣是最基礎的「封鎖五丈範圍靈力流動」術式,威力不大,但苟長生對它的要求也不高——只要讓人在幾秒鐘之內無法召喚符籙就夠了。
引線的觸發方式,是感知到有人往石殿出口方向移動超過一個特定距離。
顏行之退了第二步的時候,困陣觸發了。
一道無形的壓迫感從地面升起,像是空氣瞬間變稠,靈力的流動從四面八方同時慢了下來。顏行之的手已經進了袖子,手指碰到符籙的邊角,靈力才往裡注就注不進去。
符籙廢了,至少廢了一小會兒。
顏行之抬頭,這次目光不是看苟長生,而是看青木長老。
青木長老的臉色已經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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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的事情,苟長生大部分時間是站在石殿角落等著的。
審問不需要他開口。
青木長老是個話少但問題準的人,三句話就把顏行之問到了說不出「我什麼都不知道」的地步,因為靈力波動比對這種東西,你的嘴可以說謊,但你的靈力頻率不會。
顏行之最後說話的時候,聲音很平,像一個已經接受了結果的人,只是把事情說完。
血煞宗的計畫,不是苟長生原本以為的「集中一點選穿護山大陣」。
是三路。
北路從後山,聯合三支魔道散修隊伍,主打陣法破壞。
東路從天劍門方向,利用聯盟會議期間的空窗。
南路沿著靈脈地下走,試圖從大陣根基直接滲透。
時間:一個月之內。
這個數字讓石殿裡所有人都沉默了。
原本青木長老說宗門大陣「三年內夠用」,顏行之說「一個月之內,護山大陣就不會是問題了」。
這兩句話的差距,剛好是一場戰爭的寬度。
顧遠舟聽完以後沉默了很久,才問了一句「血煞宗的人多少?」
顏行之說「弟子只知道各路加起來不少於四百人。」
四百人。
對一個護山大陣才修到85%的宗門來說,這不是一個讓人高興的數字。
苟長生靠著牆,把這個數字在腦子裡存了進去。
一個月。
這個數字落在他心裡,有點重。
原本他的計畫是:抓到內鬼,護山大陣修好,繼續低調做事,等風頭過了再謀下一步。
現在,計畫第一步剛完成,第二步還沒進行,第三步就已經被壓縮到了一個月之內。
苟長生在角落站了很久,直到青木長老叫外事殿的人來把顏行之帶走,才默默跟上隊伍,走出石殿。
今天的日誌他沒有寫完。
走出石殿的時候,顧遠舟在旁邊小聲說了一句「那條假安全線,你是什麼時候做的?」
苟長生頓了一下,回頭看他。
顧遠舟沒有逼問,只是看著苟長生,目光說不上懷疑,但說不上不懷疑。
苟長生說:「弟子在日誌裡有記,是補舊圖遺漏的一條線。」
顧遠舟沉默了片刻,說「好」,就沒再說話。
苟長生不知道這個「好」是信了,還是暫時不追了。
但有些事情,不寫在紙上,也已經記在更深的地方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