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最忙的人最安全
顏行之被帶走的那天晚上,苟長生沒睡。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在算。
一個月。四百人。三路進攻。護山大陣修復度85%。
這幾個數字反覆在腦子裡排列組合,怎麼算都不像是個能讓人安心入睡的結果。
【系統提示:宿主心率偏高,建議進行唿吸調節。】
苟長生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唿吸調節有什麼用,又不能把那四百個人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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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辰時,鐘聲響了七下。
這不是平常的早課鍾,是戰備鍾。苟長生在被窩裡聽到第三下的時候就已經穿好了衣服,等到第七下落完,他推開門,外面的走廊已經站了十幾個睡眼惺忪的外門弟子。
「怎麼回事?」隔壁的方師弟揉著眼睛問。
苟長生搖頭,臉上是一副「弟子也不知道」的茫然。
半個時辰後,全宗集合。掌門站在傳音臺上,用了很短的話把事情說完:血煞宗可能在近期對青雲宗發動攻擊,全宗即刻進入緊急戰備。
臺下鴉雀無聲。
然後嗡的一聲,像捅了蜂窩。
苟長生站在外門弟子的人堆裡,表情跟周圍所有人一樣震驚。但他震驚的內容和別人不太一樣,別人震驚的是「血煞宗要打過來了」,苟長生震驚的是「掌門竟然用了可能這個詞」。
不是可能,是確定。
這說明宗門高層在公開場合還在留餘地,用「可能」給弟子們一點心理緩衝。但苟長生知道顏行之供出來的東西沒有「可能」,只有「一個月之內」。
戰備令的細則在集合後一個時辰內傳到了各峰。外門弟子被重新編組,分成巡邏隊、物資隊、陣法維護隊和預備隊。苟長生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現在陣法維護隊的名單上,編排者是青木長老。
維護隊的任務很簡單:每日巡查護山大陣各節點的執行狀態,記錄異常,上報長老。
苟長生看完任務說明,在心裡評估了一下這個位置的風險等級。
結論:意外地安全。
維護隊不上前線,活動範圍在大陣內圈,平時跟著長老跑,出事的時候第一時間被護山大陣保護。如果把整個宗門比作一艘船,前線弟子是衝在最前面的水手,預備隊是隨時可能被推上去的替補,而維護隊是負責檢查船底有沒有漏水的人。
船沉了他們也會死,但在那之前,他們是最後一批碰到危險的。
苟長生把任務令收好,覺得青木長老安排這個位置,大概是因為他在修復大陣時表現出的陣法能力。不管出於什麼原因,這個位置正好是苟長生自己也會選的。
最忙的人反而最安全,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你在幹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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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護隊的巡查從第一天就開始了。
六個主節點,十二個副節點,分佈在青雲宗方圓三十里的山脈上。維護隊一共八個人,分成兩組,每組負責三個主節點和六個副節點。苟長生被分在青木長老帶的那組。
第一天跑了四個節點,全是上坡。
苟長生的體力不算差,築基後期的修為在這裡跑山根本不費力,但他不能跑太快,也不能唿吸太穩。他刻意讓自己的步伐跟隊伍裡另一個練氣八層的弟子差不多,偶爾還要假裝喘兩口氣。
【系統提示:宿主的「裝弱」演技評分:72/100。扣分項:腳步節奏太穩定,真正的練氣八層在這種坡度下步頻應該更不規律。建議增加隨機絆腳。】
苟長生在心裡罵了一句,下一步故意在石頭上崴了一下。
走在前面的顧遠舟回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苟長生不知道那一眼是巧合還是有意。
第二個主節點在半山腰的一片平臺上,陣眼藏在三塊大石的交界處。青木長老蹲下來檢視的時候,苟長生也跟著看。
陣紋的狀態比他預期的差。
主陣眼沒什麼問題,天機石的補丁還在,靈力流轉穩定。但連線主陣眼的三條支線裡有一條的外層封紋出現了裂痕,不是人為的,是年久失修加上靈力長年沖刷造成的自然老化。
苟長生的眼睛在裂痕上停了兩息,然後移開了。
他沒有立刻說。
等青木長老自己發現之後,才在旁邊補了一句「弟子覺得這條線的封紋有點松」。
青木長老點頭說「確實,回頭安排人補」,語氣裡沒有意外,好像預料之中。
這一天下來,苟長生髮現了三個副節點有類似的問題。都是封紋老化,不是破壞,但如果大戰時被針對性地打擊,這些地方就是大陣的薄弱環節。
他在每個薄弱點都用了最保守的方式做了臨時加固。所謂最保守,就是隻補到「不會在短期內惡化」的程度,不修到完美。
完美的修法他會,但那需要用到超出「一個外門練氣弟子」認知範圍的技巧。
苟長生把三個薄弱點的位置在心裡記下來。如果被攻破,大陣的防禦會在西南方向出現一道大約五十丈寬的缺口,足夠幾十個人同時突入。
這個結論他也沒跟任何人說。
不是不想,是說了就要解釋他為什麼能算出來,「一個練氣九層的外門弟子」不應該有這種全域性分析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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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查走到第三個副節點的時候,顧遠舟跟苟長生走在了一起。
不是刻意的,至少看起來不是。隊伍在山道上拉成一條線,顧遠舟走在苟長生前面兩步,轉過一個彎之後速度慢了一點,兩人就並肩了。
「你那條線的事,長老沒再問。」
顧遠舟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苟長生,目光盯著前方的山路,語氣很隨意,像在聊天。
苟長生的腦子裡瞬間跑過三種可能的解讀。
第一種:善意提醒,告訴他這件事過去了,不用擔心。
第二種:暗中觀察,用這句話試探他的反應,看他是放鬆還是警覺。
第三種:兩者都有。
苟長生選了一個最安全的回應。
「多謝顧師兄。」
四個字,語氣帶著一點感激,又帶著一點「原來長老沒追究啊那太好了」的如釋重負。
顧遠舟哼了一聲,也不知道是肯定還是敷衍。
兩人又走了一段路,誰都沒再開口。苟長生在沉默裡聽了一會兒顧遠舟的腳步聲,確認對方的唿吸和步頻都沒有異常,心跳平穩,不像是在高度戒備。
大機率是第一種,帶一點點第二種。
苟長生在心裡把這筆帳記下,不加分也不減分。
顧遠舟這個人,目前為止還沒有做過任何直接威脅到苟長生安全的事情。但他觀察力太強,知道的事情太多,這本身就是一種潛在風險。
不過現在是戰備期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血煞宗身上,顧遠舟不太可能在這個時候去追究一條舊線的問題。
苟長生跟著隊伍繼續爬山,心裡默默感謝了一下血煞宗。
雖然他們要來打他,但至少在來之前,替他擋掉了不少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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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亥時,維護隊的工作結束了。
苟長生回到住處,洗了臉,坐在床沿發了一會兒呆,確認隔壁房間的唿吸聲變得均勻之後,進了碎片空間。
碎片空間裡的時間流速和外界一致,沒有加速也沒有減速,但這裡有一個外界沒有的好處:絕對的隱蔽。
在這裡,苟長生不需要偽裝修為,不需要控制靈力波動,不需要演任何人。
築基後期的靈壓從身體裡釋放出來,在金色石壁之間迴盪了幾圈。苟長生深吸一口氣,開始今晚的正事。
天機遁甲術二章,三大能力:空間感知、氣息遮蔽、陣紋操控。
這三項能力他在過去幾個月裡分別練過,每項的完成度大概在六到七成。但它們之前一直是各練各的,像三條並行的河流,沒有匯在一起過。
今天白天巡查護山大陣的經歷給了苟長生一個啟發:護山大陣的主陣眼之所以能穩定運轉,不是因為每條支線都很強,而是因為所有支線的靈力流動方向是相互配合的,任何一條線的波動都會被相鄰的線吸收和平衡。
三大能力或許也是同樣的道理。
空間感知提供偵測,氣息遮蔽提供隱藏,陣紋操控提供干預。偵測到威脅,同時隱藏自身,在必要時操控陣紋反制。三者不是三條線,是一張小型的陣。
苟長生坐下來,把三種靈力運轉方式同時啟動。
前十息很穩定,什麼問題都沒有。
第十一息的時候,空間感知和氣息遮蔽的靈力路徑在左肩附近打了個結。
痛。
苟長生咬著牙把結解開,繼續。
第二十息,陣紋操控的靈力嘗試和空間感知合流,速度沒控制好,兩股靈力對沖了一下。
更痛。
苟長生停下來,喘了幾口氣,把三條路徑的引數微調了一遍,減慢合流速度,重新來過。
這次撐到了第四十息。
【系統提示:三合一整合初步穩定,持續時間 40 息。評級:初步掌握。距實戰水平尚需提升持續時間至少至 300 息以上。】
四十息。
不算好,但比起之前只能各練各的,已經是本質的進步。
苟長生在碎片空間裡又練了半個時辰,把穩定持續時間從四十息推到了六十息,靈力結打了三次、對沖了兩次,左肩和右肋各多了兩塊淤青。
他停下來,不是因為不想練了,是因為再練下去明天巡查的時候走路姿勢會不自然。
「一個練氣九層的外門弟子」身上不應該有這種靈力淤傷。
苟長生坐在金色石壁下面,邊調息邊想另一件事。
如果大戰真的開打,整個青雲宗最安全的位置到底在哪裡?
維護隊足夠安全,但那是建立在「護山大陣不崩」的前提下。一旦大陣被破,維護隊就成了離陣法節點最近的一批人,也就是最容易被攻擊者順手幹掉的一批人。
苟長生不喜歡把生存押在別人能不能守住大陣上。
他需要自己的退路。
白天巡查的十八個節點,苟長生一個一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主節點排除,那裡人多眼雜,動手腳太容易被發現。副節點裡,大部分位置太顯眼或者離其他人太近。
最後剩下兩個。
西側山腰的第四副節點,背靠一面長滿青苔的斷崖,平時沒人路過,巡查的時候維護隊也是到了就走,停留不超過一刻鐘。更重要的是,那裡的地下有一段鬆軟的泥土層,適合土遁。
北面懸崖下的第七副節點,位置更偏僻,在兩塊巨石之間的夾縫裡,站進去之後從外面幾乎看不見人。缺點是離主陣眼比較遠,真出事的時候要多跑一段路才能到。
苟長生把這兩個點記下。
明天巡查的時候,在第四副節點先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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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巡查,苟長生在第四副節點的加固作業上多花了一刻鐘。
沒人在意,加固本來就需要時間,而且苟長生做事一向仔細,青木長老只是在旁邊看了一眼就去檢查隔壁的支線了。
苟長生蹲在節點旁邊,左手在封紋上走著正常的加固程式,右手在底層多加了一道極簡的空間擾動陣。
這道陣的結構很簡單,觸發後可以在五丈範圍內製造大概三息的感知干擾,效果就是讓範圍內所有人的神識出現一瞬間的「起霧」,看什麼都模煳。
三息。對一個修士來說短到可以忽略不計。
但對苟長生來說,三息足夠他啟動土遁,鑽進腳下的泥土層,消失在地表以下。
他把陣的觸發開關設成「特定頻率的靈力脈衝」,這個頻率只有他自己知道。
做完之後,苟長生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臉上是「弟子已完成加固」的表情。
維護隊繼續往下一個節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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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隊伍走到第七副節點。
這個節點在北面懸崖下方,要從主路拐進一條窄道,再翻過一塊半人高的石頭才能到。苟長生走在最後面,翻過石頭的時候順手在石面上留了一個不起眼的感知標記。
有人靠近的時候,他會收到提醒。
第七副節點的狀態比預期的好,封紋完整,靈力流轉正常,不需要加固。苟長生例行檢查完畢,正準備記錄「一切正常」的時候,他的空間感知忽然捕捉到了一絲異常。
很微弱,微弱到如果不是今天練過三合一整合,他可能根本不會注意到。
一股靈力波動,從懸崖下方的地脈裡傳上來。
苟長生蹲在地上,把手貼在石面上,感知往下延伸。
那股波動不屬於護山大陣。大陣的靈力有固定的頻率和節奏,像一首苟長生已經很熟悉的曲子。而這股波動是外來的,頻率更低,節奏更慢,在地脈深處蠕動。
方向是從南面來的。
沿著地下走。
顏行之的話在苟長生腦子裡跳了出來:「南路沿著靈脈地下走,試圖從大陣根基直接滲透。」
苟長生的手還貼在石面上,指尖微微發涼。
他花了五息時間確認自己沒有感知錯誤,又花了三息時間判斷這股波動的強度和距離。
結論:很遠,至少在二十里外。強度極弱,像是有人在地脈深處放了一根很細很長的觸鬚,不是在進攻,是在探路。
或者說,是在測量。
測量什麼?
測量護山大陣的根基深度。測量地脈的走向和密度。測量從南面的某個入口到大陣核心的距離。
苟長生把手從石面上拿開,站起來。
「苟師弟,看完了嗎?」前面有人喊。
「看完了,一切正常。」苟長生回答,聲音平穩。
他跟著隊伍翻過石頭,走回主路。
臉上什麼都沒有。
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一個月可能太樂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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