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撐到入夜
振動出現了。
苟長生感知到的那一刻,法臺靈力積蓄的質感變了,從厚重均勻的上升態,變成一種內部急速壓縮的躁動感。就是那個感覺,九波攻擊裡每次他都感知到了的那個——蓄力臨界點的三息振動。
他沒有等,直接把訊號頻率從陣眼靈力輸出分量裡推出去。
動作其實很小,就是手指在石板上輕輕抖了一下,但那一下代表的是把一個特定頻率的靈力振動注入護山大陣的外圍防線,讓它沿著陣法靈力網路向外擴散。苟長生感知到那個振動往外走,走向大陣外側,往前線龍傲天的位置去。
三息。
他在心裡數著,同時維持陣眼全景,確認西南和東南段的封紋狀態,確認法臺的蓄力積蓄,確認訊號頻率是否在外圍擴散。
四件事同時。
他大概用了比平時多了三分之一的注意力。
然後法臺的靈力積蓄出了問題。
不是他看到的,是他感知到的:法臺蓄力臨界點的靈力密度在急速壓縮的節奏裡,忽然有了一個頻率錯位,不明顯,但那個壓縮的節奏亂了一下。亂的時間只有半息,但已經足夠讓積蓄中的靈力往非預定方向疏散了一部分。
法臺沒有釋放。
靈力積蓄從臨界點降了下來,不是完全歸零,但比之前低了三到四成,需要重新從那個程度積蓄上去。
苟長生感知到了這個結果,把感知維持在法臺方向,確認它在重新積蓄,而不是在準備反擊。
是重新積蓄。
「干擾有效。」他說,聲音比他預期的要平。
雲松長老沒有說話,但苟長生感知到對方的靈力輸出鬆弛了一點,那種「隨時準備補流」的緊繃態降了一個程度。
傳訊符振動。雲松長老接住,看了一眼,把符文遞過來。
一個字:「中。」
苟長生看完把傳訊符遞還去,把感知重新分配回正常模式:法臺、全景、外圍警報。
龍傲天反頻打中了。三息視窗裡的一到兩息,金丹期的靈力反應速度,確實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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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臺重新積蓄花了大約兩炷香,比正常蓄力時間長了很多。苟長生判斷是因為法臺本身需要重新穩定靈力輸出管道,蓄力一旦被中斷再重啟,需要先把紊亂的靈力流線重新整理,這個過程沒有辦法快。
兩炷香的間隔,護山大陣的封紋多回補了半成,苟長生的靈力也多恢復了一點。
然後法臺的第十一波攻擊來了,打在東北段。
第十二波,東南。
第十三波,苟長生在蓄力積蓄出現振動之後傳出訊號,三息視窗裡龍傲天反頻,法臺再次被截斷。
苟長生髮現一個規律:截斷的成功率不是百分百。他傳出去的訊號是透過大陣靈力網路擴散的,到達前線的時候已經有一定的衰減,龍傲天感知到的訊號強度不如苟長生感知到的振動清晰。有幾次龍傲天反應稍晚了半息,截斷失敗,法臺正常釋放。
三波里大概一次截斷成功。
一次截斷能爭取兩炷香,加上法臺的正常間隔,截斷成功就等於把下一波的攻擊推遲了大半個時辰。
對護山大陣的補流回補時間來說,每多出大半個時辰就是多一層安全邊際。
苟長生在心裡把這個效益算了一下,結論是:有用,但不是完勝,是讓局面從「被動消耗」變成「控制性消耗」。
反頻截斷的操作很勉強。
每次他傳出訊號,都要在陣眼的補流動作之上加出一個額外的靈力頻率輸出,兩件事同時做,精力消耗是疊加的,不是相加,更接近相乘。頭一次成功截斷之後,他發現自己的神識消耗速度比只做補流的時候快了約四成。四成不算多,但累積起來,上午六七波攻擊裡三次傳出訊號,神識的消耗量已經超過了他預估的一天上限的七成。
換句話說,如果繼續這樣,他今天下午就沒辦法傳訊號了,只能做補流。
他把這個計算結果告訴了雲松長老。
雲松長老沉默了一下,問:「只做補流,大陣能撐到傍晚嗎?」
苟長生算了一下:「如果法臺不加強,撐得住。如果加強超過第五波的力度,西南段在三波之後有崩節點的風險。」
「訊號操作只在法臺加強的時候用。」雲松長老說,「其餘時候只補流。」
苟長生說了一個「好」。
這樣算下來,他傳訊號的次數能從每波都嘗試,降到只在法臺攻擊力度明顯加強的時候才用,上午剩餘的時間裡用了一次,成功截斷,但那次法臺蓄力比較勐,判斷對了。
上午就在這種控制性消耗裡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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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下午,苟長生感覺到自己的注意力開始出現他不喜歡的那種分裂感。
不是無法集中,是集中的精度下降了。他在陣眼裡感知節點狀態的精度,從「能感知到封紋損耗速度的細微變化」下降到「能感知到節點整體的承壓程度」。兩個都是感知,但精度差了一個層次。
法臺振動訊號他還能感知到,但需要把注意力主動推過去,不再是被動感知到。
他意識到神識消耗已經超過了他第一天估算的「能撐10-12輪」。現在大概是第十五、十六輪,進入的是一個他以前從沒待過的神識消耗程度。他不確定這個程度的消耗有沒有不可逆的損傷,也沒辦法確認,只能繼續撐著。
雲松長老在他說第四次「還好」之後沉默了一下,然後把第二顆養氣丹放到他手心裡。
苟長生沒有再推辭,直接吃了。
這顆養氣丹的品質比上一顆更好,藥效更厚,在腹腔化開之後靈力回補的速度比他預期的快了兩倍。
「這顆……」苟長生停了一下,「是長老自己的備用?」
雲松長老沒有回答,把視線重新放到陣眼上。
苟長生沒有追問,把靈力消耗的餘量重新估算了一遍:現在大概在40%左右,養氣丹吃下去,兩個時辰後大概能回到55-60%。如果今天還有四到五波,靠著養氣丹的回補,他能撐過去。
「如果明天……」他說,然後停了一下,「也是這個強度。」
「不說明天的事。」雲松長老說,語氣很平,「先過今天。」
苟長生把這個回答接下來,沒有再說別的。
雲松長老說得對,現在想明天沒有用,他靈力的消耗速度、大陣的損耗程度、血煞宗還有多少波攻勢,這些他一個都算不準,想了也是在消耗精力。
把注意力推回陣眼,繼續監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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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煞宗的攻勢在傍晚暫停了。
不是主動停的訊號,是法臺的靈力密度開始下降,然後大陣外圍的壓力也慢慢退了,那種從早上就沒有完全消失的向內壓感,在傍晚的幾個時辰裡一點一點地鬆開了。
苟長生感知到這個變化,把感知確認了三遍,確認不是蓄力間隙,是真的暫停。
然後他把手從石板上移開,把意識從陣眼退出來。
這次的退出比上次重。
上午在血煞宗撤退後退出的那一次,他還能感覺到一種明確的「輕」,外部感知壓力消失帶來的鬆弛感。現在退出,那種輕不存在了,有的是一種非常均勻的鈍感,整個神識都是鈍的,像什麼東西被人把鋒利的地方全部磨掉了,剩下一個鈍的輪廓還在。
他在石板旁邊坐著,沒有動。
「休息。」雲松長老說。
苟長生說了一個「嗯」,不確定自己有沒有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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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訊符是另一個金丹長老接的,看完之後遞給雲松長老,低聲說了幾個字,苟長生沒有完全聽清,聽到了「前線」和「傷亡」。
他把注意力抬起來一點。
雲松長老看完傳訊符,對苟長生說了一句:「前線十三人受傷,兩人重傷,其餘輕傷可繼續作戰。沒有陣亡。」
苟長生把這個數字接下來,說:「張鐵柱呢?」
他自己也沒想到他會直接問這個名字。
雲松長老看了他一眼,把傳訊符遞過來。苟長生接住,在符文裡找,找到了「張字輩外門弟子,左臂骨折,已撤至後方治療,生命體徵穩定」。
他把傳訊符放下。
左臂骨折。張鐵柱本來腿傷剛好就去前線,現在又是手臂。他的那種體質,在戰場上大概就是這樣,哪裡最容易受傷哪裡就給他受,但不致命,就是讓人頭疼。
苟長生在心裡罵了一句,然後把這個情緒放下去。
人沒事,命保住了,在這種規模的戰鬥裡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他早就知道張鐵柱去了前線,也知道以對方的倒黴體質,受傷是大機率事件,但命大這件事已經被反覆驗證過了。
他只是沒想到得知訊息的時候,會有一種比他預期的更重的感覺。
核心操控室裡的兩個金丹長老在低聲交談,苟長生沒有主動聽,但坐著的地方距離不遠,話還是進來了幾句。
「……情報說,至少三輪大規模攻勢。這是第一輪。」
「……法臺損耗了多少?」
「……截斷兩次,蓄力連結有輕微紊亂。估計需要兩天修復。但血陣的修復速度……不好說。」
苟長生把這段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至少三輪。
他把「第一輪」和「至少三輪」這兩個詞放在一起,然後把今天的靈力消耗、神識消耗、丹藥消耗做了一個粗略的演算法。
今天一天,靈力消耗了大概六成,用了兩顆養氣丹、兩顆神魂散。如果明天也是這個強度,他需要的丹藥數量是今天的一倍。
他有那麼多嗎?
苟長生在心裡把碎片空間裡的庫存過了一遍,確認養氣丹的數量。他在戰備期間備了不少,但備的基準是「萬一,撐一天」,不是「主力輸出,撐三天」。
數量勉強夠,但非常勉強。
他盯著核心操控室的石壁,沒有說話。
外面天色應該已經黑了,在地下三層感知不到,但按時間算傍晚到現在大概過了半個時辰,天肯定黑了。血煞宗今晚不打,明天還會來。
至少三輪。
苟長生閉上眼睛,讓神識在鈍感裡慢慢休息,準備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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