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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臣還是禍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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苟長生被人從核心操控室裡扶出來的時候,第一個感覺不是輕鬆。

是冷。

那種從高壓狀態忽然抽離後,連骨頭縫都開始往外冒涼氣的冷。

剛才還死死咬在一起的神識、靈力、碎片共鳴與護山大陣壓力,現在被雲松長老和後補操控組勉強接走了大半,他整個人像是突然從水底被拎上岸,一時間居然分不清自己是活過來了,還是隻是換了個地方繼續等死。

「慢點。」

一名內門執事伸手來扶他,語氣很客氣,動作卻客氣得過頭。

苟長生一聽就懂了。

這不是單純怕他摔。

這是怕他跑。

另一側還站著一名劍峰弟子,看著像來幫忙護送,實際上位置卡得很精準,正好堵住他往左側偏身的角度。再往前兩步,走廊盡頭還有兩名主峰護衛站著,像是早就得了吩咐,只等他出來。

名義上是護送休養。

實際上就是一個包裝得比較體面的「先別亂動」。

苟長生對此毫不意外。

他要是宗門高層,看到一個平時偽裝成練氣九層的雜役峰管事,突然在護山大陣快炸的時候爆出築基後期修為,還順手把一件能和上古陣紋共鳴的未知碎片接進陣心,把整座山從鬼門關裡拽回來,他也不會放心讓這人自己回宿舍睡覺。

不先看住,才叫失職。

問題在於,道理他都懂。

可真輪到自己站在被看住的位置上,心情還是會非常差。

「苟師弟,掌門暫時讓你去偏殿休息。」那名內門執事低聲道,「不是審問,你別多想。」

苟長生虛弱地笑了一下。

「師兄,修仙界最可怕的四個字,就是『你別多想』。」

那執事噎了一下,像是想笑又不敢笑,最後只能乾咳一聲,假裝沒聽見。

苟長生藉著這點空檔,順勢把自己的氣息再往下壓了壓,讓臉色看起來比實際更差兩分。這不完全是裝,他現在確實空得厲害,但還沒空到一碰就倒的地步。可既然等會兒大機率要面對一屋子高層,能先多攢一點「我現在很虛、你們別把我當場拆開研究」的印象分,總不是壞事。

人被扶出地下三層的時候,外頭的風剛好吹進來。

帶著焦土味、血腥味、藥香味,還有一點雨前潮氣似的涼。

整個主峰像是剛被人從火裡撈出來,牆上仍殘留著靈力震盪過後的細紋,地面也有不少被急步踩亂的藥液和血跡。可就是在這樣狼狽的環境裡,抬頭望去,護山大陣外層那一圈圈鎏金紋路依舊穩穩流轉,遠遠看去像一座剛從崩塌邊緣硬撐回來的巨大金殼。

不少弟子站在路邊抬頭看著那層金光,眼裡全是還沒來得及消化的震撼。

然後,他們看見了苟長生。

準確點說,是看見了被幾名執事與護衛半扶半送、從核心區域帶出來的苟長生。

那些目光瞬間就變了。

有震驚。

有感激。

有茫然。

也有那種下意識往後退半步的警惕,像突然發現平日裡總蹲在角落吃飯、看起來最好欺負的鄰桌同門,原來能一拳把城牆打個坑。

「是他?」

「剛才操陣的是苟長生?」

「雜役峰那個……苟師兄?」

「他不是練氣九層嗎?」

「你還信這個?」

耳邊的低聲議論像細碎雨點,一陣接一陣砸過來。苟長生不需要特意去聽,都能猜到他們在說什麼。

這種感覺很糟。

以前他最擅長的,就是把自己藏在所有人視線的盲區裡。哪怕偶爾被注意到,也不過是「那個穩得離譜的苟師兄」「雜役峰管事」「修陣挺好用的外門弟子」。

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大家看他的眼神,已經不是在看一個人。

而是在看一樁大事。

再往前走幾步,他甚至看見兩位長老站在廊下,原本正低聲說著什麼,一見他過來,同時停了話頭。左邊那位滿臉疲色,卻還是先衝他點了點頭,那意思像是在謝他今天守住了宗門;右邊那位目光則明顯複雜得多,視線先落在他臉上,又極快掃過他手腕、胸口與識海位置,像在估算一件未知法器藏在哪裡。

功臣與禍根,往往只差一層包裝紙。

苟長生今天算是親眼見識到了。

偏殿被安排在主峰東側,是平時用來臨時安置傷重修士和接待高層密談的地方。位置不算偏,但好進不好出,窗外就是內院,三步一哨,五步一巡。苟長生一踏進去就知道,自己今晚若想憑腿走出去,除非掌門腦子先短暫抽一下。

房內已經備好丹藥和靈茶。

桌上甚至還放了兩張符紙,一張用來隔音,一張用來安神。

配置可以說相當周到。

周到得像軟禁豪華版。

「苟師弟先坐。」內門執事把他扶到榻邊,又補了一句,「掌門那邊還在和各峰議事,你先恢復一會兒。若有需要,直接叫門外。」

苟長生嗯了一聲。

等對方退出去,房門關上,陣紋輕輕亮起,他才總算把肩膀上那點硬撐的勁略微鬆下來。

下一瞬,整個人差點往旁邊歪。

不是演的。

是真的一下子有點撐不住。

「宿主建議先服丹。」系統說。

「你這不是廢話。」

苟長生從桌上摸過玉瓶,倒出一顆回元丹含進嘴裡。丹氣化開,經脈裡那股乾涸到發澀的感覺總算稍微鬆了點,但遠遠談不上舒服。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發抖的手,心裡默默做了個判斷。

戰後盤問前,他最多隻能把自己拉回一個「看起來還能說話」的狀態。

想恢復到能跑路、能打架、能隨時開碎片空間撤退的程度,還早得很。

也就是說,如果等會兒議事殿裡真有人忽然翻臉,他大機率只能靠嘴活。

這個認知讓他更頭疼了。

嘴活這種事,他一向是能不做就不做。

因為說得越多,死得越快。

正當他盤算著待會兒高層可能會問的第一個問題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下一瞬,門幾乎是被人從外面撞開的。

「苟師兄!」

蘇靈兒衝進來的速度快得像顆被彈出去的小炮彈,身後還跟著一名想攔又不敢真攔她的執事。小姑娘眼圈明顯紅過,連鬢邊碎髮都亂了,顯然是一路急匆匆趕過來。她先是上上下下把苟長生掃了一遍,像在確認眼前這個人到底有沒有缺胳膊少腿,然後才狠狠鬆了一口氣。

「你還活著……」

這話聽著有點不吉利。

但苟長生莫名覺得,比外頭那些過於複雜的打量順耳多了。

「暫時。」他咳了一聲,試圖開個玩笑,「還沒輪到我被立碑。」

蘇靈兒一點也沒被逗笑,反而嘴一抿,眼睛更紅了。

「你還有心情胡說。」

她兩步走到榻前,先把一個小玉盒重重放到桌上。

「固神丹,我自己拿的。還有兩瓶緩脈散,師姐說你這種強行透支識海的最容易留下後患。」

說完,小姑娘像是終於找回了剛才被嚇飛的情緒,聲音一下子拔高。

「你到底在想什麼啊?外面都快說成天塌了,雲松長老說你還在下面頂著陣眼,我差點以為你要跟大陣一起埋進去!」

苟長生想解釋。

可話到嘴邊,又覺得這事實在沒什麼好解釋的。

難道要說,他當時也很想苟,也很想跑,也很想按照自己一貫的穩健原則繼續拖,但最後發現不接碎片大家一起完,所以只好先把人生規劃丟進火裡烤一烤?

這種話聽起來很真。

也很像在甩鍋。

最後他只好乾巴巴回了一句。

「情況比較急。」

蘇靈兒氣得眼睛都睜圓了。

「我看得出來情況急!可你……」

她話說到一半,卻忽然卡住。

因為真正想問的東西,顯然不只是「你為什麼這麼拼」。

而是「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房內安靜了一瞬。

蘇靈兒看著苟長生,眼裡的情緒複雜得不像她平時那副直來直往的樣子。關心是真的,後怕是真的,可震驚和陌生感也是真的。她不是傻子,今天那一幕只要長眼睛都看得出來,苟長生藏的東西遠比所有人以為的多。

苟長生被她這麼看著,心裡莫名更虛了點。

比面對掌門還虛。

因為高層那邊,他可以當成談判。

可蘇靈兒不是。

這種人情帳最麻煩,麻煩在你知道自己欠了,還偏偏沒法拿一套漂亮話煳過去。

兩人正盯著他等答案,門外又傳來一陣更亂的腳步聲,還夾著熟悉的大嗓門。

「讓我進去!我就看一眼!看一眼不礙事!」

苟長生眼角一跳。

這聲音他閉著眼都認得。

下一瞬,張鐵柱就被兩名弟子一左一右攙著擠進門來。這貨胸前纏了一圈又一圈繃帶,右肩還吊著,臉白得跟剛從棺材裡爬出來似的,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離譜,一看就是剛醒沒多久,知道訊息後硬是拖著半條命跑來的。

「苟哥!」

苟長生頭都大了。

「你怎麼也來了?」

張鐵柱理直氣壯。

「我再不來,怕你被人抬走了都沒個自己人盯著。」

說完,他還真上下打量了苟長生一遍,然後很認真地補了一句。

「還行,腦袋還在。」

這句話一出,蘇靈兒終於沒忍住,噗地笑了一聲。

房裡那股繃得太緊的氣氛,總算稍微鬆了一點。

苟長生看著張鐵柱那副明明自己快散架了、還非要跑來盯他一眼的樣子,心裡忽然有點發酸。

這傢伙是真的拿他當自己人。

也正因如此,接下來要面對的那個問題才會更難。

張鐵柱撐著坐下,疼得直吸氣,卻還是沒耽誤開口。

「外頭都傳瘋了。有的說你是大能奪舍,有的說你是祖師轉世,還有人說你其實一直在藏元嬰修為,今天終於裝不下去了。」

苟長生閉了閉眼。

「元嬰那個太離譜了。」

「我也覺得。」張鐵柱點頭,「你要真是元嬰,平時就不會連買菜都跟人磨半天價。」

這話非常有說服力。

蘇靈兒忍不住又想笑,可笑意還沒完全起來,眼神就再次落回苟長生身上,輕聲問:

「苟師兄,你今天救了大家,這個我們都看見了。」

「可是……」

她咬了下唇。

「你是不是,真的一直都在騙我們?」

這句話不重。

可落下來時,比先前法臺砸陣還讓苟長生難受。

張鐵柱也不說話了,只皺著眉坐在旁邊,看著他,像是在等一個答案,又像已經隱約知道答案不會讓人太舒服。

房裡很安靜。

門外護衛的腳步聲、遠處傷員轉運的吆喝、主峰上空大陣低低的靈力嗡鳴,都在這一刻被襯得特別遠。

苟長生張了張嘴,第一次發現自己平時用來應付旁人的那套含煳說詞,在真正重要的人面前竟有點說不出口。

因為他確實瞞了。

不只瞞了一點。

是瞞了很多。

修為、碎片、陣法底牌、想跑的後路、最糟時甚至連「我可能會先保自己」這種念頭,他都沒有打算讓任何人知道。

這些事放在修仙界,很正常。

正常到幾乎可以算標配。

可正常不代表不傷人。

尤其當站在你面前的人,是真的拿你當朋友的時候。

苟長生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開口。

「有些事,我的確沒說。」

蘇靈兒眼神輕輕顫了一下。

張鐵柱卻像是早有預料,先一步嘆了口氣。

「我就知道。」

苟長生苦笑。

「你知道什麼?」

「知道你肯定藏了東西。」張鐵柱撓了撓沒受傷的那邊臉,語氣倒很平靜,「但我以前以為,你頂多是比我們想的更能打,或者更會修陣。沒想到你是能把整座宗門從快死的邊上拉回來。」

這評價太高,苟長生有點受不住。

「也沒那麼誇張。」

「很誇張了。」蘇靈兒悶聲道,「我在藥棚那邊都感覺到那股氣息了,連師叔們臉色都變了。你還想說不誇張?」

苟長生被堵得沒話。

張鐵柱倒是想得更直接。

「那我換個問法。」他看著苟長生,「你今天做這些,是不是因為我們也在裡面?」

這話一出,蘇靈兒也怔了一下,隨即屏住唿吸看向他。

苟長生本能地想打哈哈。

可對上兩人的眼睛,最後還是沒能煳弄。

「有一部分,是。」

他說得很慢。

「如果只我一個人,我大概會先想別的路。」

蘇靈兒眼圈又紅了。

張鐵柱卻忽然笑了一下,牽動傷口疼得齜牙咧嘴,還硬撐著把那點笑意留住。

「那就行。」

苟長生一愣。

「什麼叫那就行?」

張鐵柱靠回椅背,喘了兩口氣,才慢吞吞道:

「你瞞東西,肯定不對。」

「但你瞞歸瞞,真到要命的時候沒把我們當包袱扔掉,這就還行。」

這種標準非常張鐵柱。

粗糙。

直接。

卻偏偏比一堆漂亮話都更戳人。

蘇靈兒抹了下眼角,也跟著輕輕吸了口氣,像是終於把那股堵在胸口的慌亂理出一點頭緒。她看著苟長生,聲音還有些啞。

「苟師兄,我現在不是要逼你把所有秘密都說出來。」

「可你至少要讓我知道,你不是哪天忽然就打算一個人扛、一個人消失,然後把我們全都丟在原地,連問都沒得問。」

苟長生喉頭一緊。

這種話,說白了就是在要一個保證。

可他最不擅長給別人保證。

因為修仙界太爛,局勢太亂,連他自己都不敢信未來哪天會不會被逼到只能先顧命。

可看著眼前兩人,一個眼眶發紅,一個纏成半個木乃伊還硬跑過來,他又實在沒法像平時一樣,用幾句模稜兩可的話把場面混過去。

他沉默許久,最後只低聲說了一句。

「以後真有那種事,我至少會先讓你們知道。」

這承諾不算多完整。

甚至還留了很大餘地。

可蘇靈兒聽完,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張鐵柱則很務實地補了一刀。

「最好不是留紙條那種。」

苟長生終於被他弄笑了。

「你要求還挺細。」

「那當然。」張鐵柱理直氣壯,「不然我怕你寫字還嫌浪費紙。」

房裡的氣氛總算真正緩下來一點。

可這口氣才剛鬆下來,門外忽然傳來極輕卻極穩的三下叩門聲。

不急。

不重。

卻比先前任何一次闖門都更讓人心口發緊。

外頭傳來一名使者平平的聲音。

「掌門議事殿傳令。」

「請苟長生,即刻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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